01归宿

好冷……

这是素锦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

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，可那股冷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，怎么都暖不过来。她睁开眼，入目是陌生的殿顶，雕着繁复的云纹，描着精细的金边，处处透着九重天特有的奢华与冰冷
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

若水河畔的尸体。被血染红的河水。母神把她塞进石缝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

还有——

素锦闭上眼睛

前世她活了几十万年，最后死在诛仙台下。那纵身一跃的绝望，那粉身碎骨的痛，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她以为死了就是死了，谁知一睁眼，又回到了五百岁那年

回到了素锦族全族殉难之后

回到了被天君封为昭仁公主、即将被送给乐胥娘娘抚养的那一天

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

乐胥娘娘

那个表面温柔慈爱、背地里却从不拿正眼看她的女人。那个把她的儿子捧上天、却把她踩进泥里的女人。那个眼睁睁看着她被白浅挖去双眼、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一句话的女人

这一世，她绝不会再去乐胥那里

绝不……

“小公主，该起了。”

一个女仙掀开帐幔，笑容温柔得恰到好处。素锦认得她，是九重天司寝的仙娥，前世也曾伺候过她几天

素锦坐起身，任她给自己穿衣梳洗。她一言不发，乖巧得像一个孩子。那女仙一边给她梳头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等会儿要去凌霄殿见天君的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，几分小心翼翼

素锦听着，面上没什么表情

她知道等会儿会发生什么

天君会封她为昭仁公主，然后把她交给乐胥娘娘抚养。满殿的神仙都会称赞天君仁德，乐胥娘娘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向她伸出手，而她会乖巧地走过去，从此开始几十万年被人轻视、被人利用、最后被人抛弃的一生

但这一世，不会了

凌霄殿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巍峨

素锦被一个女仙牵着手，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玉阶。她低着头，眼睛看着脚下的地面，余光里能看见两旁站满了神仙，衣袂飘飘，仙气缭绕

“启禀天君，素锦族遗孤带到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

素锦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有怜悯的，有好奇的，有审视的，也有漫不经心的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

素锦依言抬起头

高坐之上的天君面容威严，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金光。他看着她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满意

“素锦族满门忠烈，为天族殉难，其情可悯，其志可嘉。”天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，“此女乃素锦族唯一血脉，孤欲封其为昭仁公主，以示抚恤。”

“谢天君恩典。”素锦福身行礼，声音稳稳当当，没有半分怯意。

天君点了点头，目光扫向殿中一侧：“你年幼孤苦，往后便由乐胥娘娘与大殿下央错抚养。乐胥——”

“且慢。”

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天君的话

素锦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微微侧目，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人——紫衣银发，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，周身气息却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冰

东华帝君……

他来凑什么热闹？

天君也微微挑眉：“帝君有何话说？”

东华帝君的目光落在素锦身上，淡淡道：“这孩子的去处，天君可曾想过别的可能？”

殿中一片哗然

素锦心里也吃了一惊。前世可没有这一出。东华帝君那时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，怎么这一世忽然冒出来了？

天君沉吟道：“帝君的意思是？”

东华帝君负手而立，语气淡漠：“素锦族虽是天族分支，却是水族之首。若水一战，全族殉难，忠烈之名四海皆知。这孩子的血脉，不是寻常天族可比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素锦身上转了一圈：“本君观她资质不错，若好好培养，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。乐胥娘娘仁善是仁善，但若论教导，恐怕……”
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

素锦垂下眼睫，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

东华帝君这是在帮她？

不……他不是在帮她，他是在维护天界的颜面。素锦族全族殉难，留下的唯一血脉如果养废了，传出去天族脸上无光。他是在提醒天君，这个孩子不能随便扔给什么人

天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，开口：“帝君这话说得，倒显得九重天不会养孩子似的。”

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

素锦循声望去，只见狐帝白止不知何时站了出来。他生得俊朗不凡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，周身气度却威严天成。他身后站着狐后，雍容华贵，正笑吟吟地看着素锦

狐帝白止，青丘之主，九尾狐族之王。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
素锦心中愈发惊疑。前世这个时候，狐帝狐后根本没来九重天，怎么这一世全变了？

狐帝笑道：“天君，我倒有个提议。这孩子若是没处去，不如让我带回青丘？浅浅那丫头最近为了她师父墨渊的事，整日闷闷不乐。有个小女娃作伴，兴许能让她开怀些。”

素锦心里一沉

青丘，白浅

那个挖了她眼睛的女人

她不会去青丘，死也不会

狐后也笑着开口：“是啊，臣妾一直想养个女儿，可惜生了五个全是小子。这孩子瞧着乖巧，若去了青丘，臣妾定当视如己出，好好教养。”

她的笑容温柔和善，看着素锦的目光满是喜爱

素锦低着头，没有看她

她知道狐后是好意。前世她听说过，狐后是个心善的，对几个孩子都极好。可是……

她的女儿是白浅

那个高高在上的白浅上神，那个从没把她放在眼里的青丘女君。她们之间隔着几十万年的恩怨，隔着那双被挖去的眼睛，隔着诛仙台边那一跃的绝望

她是不能去青丘

天君沉吟不语，似乎在权衡

东华帝君淡淡道：“青丘虽好，毕竟远了些，而且这孩子是天族血脉，留在九重天更合适。”

狐帝笑道：“帝君这是要与我抢人了？”

“不是抢……”东华帝君面无表情，“而是觉得孩子留在天界更合适。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竟隐隐有了几分争锋相对的意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