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天宗凌霄大殿外，白玉广场风轻云静，两侧灯柱燃着淡青色灵火。

柳逸安握剑立于场中，看着对面的凌不可。

那人素来开朗爱笑，说话总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轻快，此刻却眼神发直，周身灵气僵硬，明显被人暗中操控。

柳逸安师兄！你清醒一点！

柳逸安沉声开口，剑垂在身侧，没有半分要攻出的意思

凌不可目光滞涩，却还是开口，声音平板无波

凌不可奉命，斩杀柳逸安…

话音一落，他身形骤起，掌心灵气凝聚，直拍而来。

柳逸安侧身闪避，只以身法卸力，剑始终未指对方半分。

柳逸安我不会跟你动手的（边退边说）你被人控制了，停手！

凌不可恍若未闻，攻势连绵不断，掌风沉稳狠厉，招招逼向要害。

开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剩机械的进攻。

柳逸安步步后退，只守不攻，偶尔被掌风扫中肩头，也只是闷哼一声，依旧不肯反击。

柳逸安凌不可！（提高音量）你看着我！

凌不可动作微顿，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挣扎，却又瞬间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压下，再度冲来

凌不可违抗指令，格杀勿论

两人缠斗片刻，白玉砖面被灵气震出细密裂痕。

柳逸安一退再退，后背忽然一空——竟是退到了落仙崖边缘，脚下便是万丈云雾。

凌不可一掌已至眼前，力道毫无保留。

柳逸安（望着凌不可）我说了，我不会伤你

话音未落，掌力重重撞在他胸口。

柳逸安身形一轻，向后倒跌而出，瞬间悬空。

下落之际，他最后抬眼，只见崖上的凌不可身体猛地一颤，那层僵硬终于裂开一丝缝隙。

少年原本开朗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脱口而出

凌不可逸安？！

只这一声，柳逸安已被云雾吞没。

凌不可僵在崖边，眼底的黑气缓缓散去，垂在身侧的手，微微发抖。

殿前广场，一片寂静。

柳逸安的身影刚被落仙崖的云雾彻底吞没，一道青色身影便从殿宇方向疾速掠来，衣袂翻飞，气息沉稳。

来人正是玄天宗内门师姐叶云芯。

她落地时带起一阵轻风，目光先扫过崖边空洞的云雾，再看向僵在原地、眼底黑气尚未完全褪去的凌不可，眉头瞬间蹙起。

叶云芯凌不可，刚才发生了什么？

凌不可身子晃了晃，神智彻底回笼，开朗的脸上一片空白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声音发哑

凌不可我……我刚才……不受控制…

叶云芯快步走到崖边，低头望去，只见云雾茫茫，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影。她回身抓住凌不可的手臂，语气沉了几分

叶云芯柳逸安呢？！

凌不可喉结动了动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不是煽情，只是少年人慌了神

凌不可我……我把他打下去了……师姐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控制不住我自己——

叶云芯被人下了控神术？

叶云芯立刻抬手，指尖灵气探向凌不可眉心，稍一触碰便收回，脸色微冷

叶云芯是阴魂咒，你刚才完全被外力操控。

她不再多问，迅速望向云雾翻滚的落仙崖，语气果断

叶云芯落仙崖下并非绝路，我现在下去寻人。你立刻回宗门戒律堂报备，此事不许对任何人隐瞒，更不许擅自行动。

凌不可（握紧拳头）（声音带些慌乱）师姐，我跟你一起——

叶云芯不行（坚定）你身上咒力未清，再出意外只会添乱。守住这里，等我消息。

话音落，叶云芯不再迟疑，纵身一跃，青影如箭，径直坠入落仙崖的茫茫云雾之中。

崖上只剩下凌不可一人，站在白玉广场边缘，望着深不见底的云雾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云雾翻涌的落仙崖下，怪石狰狞，藤蔓枯黑。

叶云芯寻到柳逸安时，他斜靠在崖壁凹处，衣衫被碎石划破多处，胸口凹陷一片，气息微弱到几乎摸不到，经脉尽受震伤，已是重伤昏迷。

她不敢耽搁，以灵气护住他心脉，迅速将人抱起，御气掠回落仙崖。

白玉广场上，凌不可还站在原地。

自柳逸安坠崖后，他一步未动，开朗的眉眼始终垂着，周身没有往日半点鲜活气，像一尊僵冷的石像。

看见叶云芯怀中满身是血、昏迷不醒的柳逸安，凌不可指尖猛地一颤，却没有冲上前，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毫无生气的身影，喉间发紧

师尊赵卿云已立在广场一侧，白衣无尘，神色淡漠，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。

待叶云芯将柳逸安轻放在玉台上，赵卿云缓步上前，指尖轻探凌不可眉心，气息一收，淡淡开口在一旁等候，见人归来，沉声开口

赵卿云阴魂控神咒，外力操控，非你本心。宗门不罚。

一句定论，无波无澜。

凌不可没有应声，没有释然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柳逸安。

他慢慢走过去，在柳逸安身侧蹲下，距离很近，却不敢碰分毫。

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，平静，却钝痛入骨

凌不可我在这里，一直在等着

叶云芯为柳逸安压脉疗伤，沉默不语。

凌不可望着柳逸安毫无血色的脸，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伤处，那是自己亲手打出的痕迹

凌不可师尊不罚我，规矩饶了我，可我过不去。

他语气平淡，没有哽咽，没有失控，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殿前的白玉石，

凌不可是我的手，把他打下去的。

赵卿云立在一旁，看着两名弟子，眸色微深，终是没再多言。

风掠过殿前广场，安静得可怕。

凌不可就那样守在重伤昏迷的柳逸安身边，一动不动。

像在守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，等一个永远不会轻易落下的原谅。

无哭无闹，不怨不怼，

只是安静地、一刀一刀地，扎在自己心上

赵卿云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柳逸安，指尖轻搭其腕脉，片刻后收回，神色依旧平淡，却难掩一丝沉凝。

赵卿云经脉重创，灵脉受损，需静养三月方能下床，能否恢复如初，尚未可知。

话音落下，凌不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，指节泛白，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
叶云芯（起身）弟子已为他稳住心脉，现下需立刻移至静馨殿疗伤。

赵卿云（微微颔首）你带他过去，好生照料。

两名外门弟子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抬来软榻，将柳逸安轻轻抬放其上。自始至终，凌不可都蹲在原地，目光追随着那道苍白的身影，一步未动，也一言未发。

直到人即将被抬离广场，他才忽然低声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。

凌不可我能去守着吗

赵卿云（看了他一眼，淡淡应允）可以，但勿要扰他疗伤

凌不可是，师尊

凌不可缓缓站起身，双腿早已僵麻，却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痛楚，沉默地跟在软榻旁，一步步朝着静馨殿的方向走去。

他没有靠近，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
往日里那个开朗爱笑、总爱凑在柳逸安身边说话的少年，如今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沉寂。

叶云芯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没有劝阻。

静馨殿内，药香弥漫。

柳逸安安卧在榻上，双目紧闭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呼吸微弱。

凌不可便坐在殿外廊下的石阶上，从白日等到黄昏，又从黄昏等到深夜。

他没有点灯，就坐在黑暗里，安安静静，一动不动。

殿内偶尔传来叶云芯调理灵气的细微声响，每一声，都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他心上。

他不喊痛，不辩解，不自我折磨，只是等。
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。
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原谅他的结果。

夜深露重，寒气浸透道袍，他却像是毫无察觉，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，眼神空茫，却又异常执着。

赵卿云立在远处的廊檐下，望着那道孤单的身影，白衣在夜色中微微拂动。

半晌，他轻声自语

赵卿云因果缠身，命数如此，终究是苦了你们。

赵卿云立在远处廊下，看着那道安静得近乎消失的身影，白衣无风自动。

有些罪责，从来不在戒律堂的竹简上。

而在亲手伤了最在意之人的，那一掌里。

长夜无声，只有药香与寒气，漫过静馨殿。

长夜寂静，凌不可望着紧闭的殿门，视线渐渐模糊，飘回了很多年前。

那时他才七岁，叶云芯九岁，下山时撞见人贩子，拼死救下了那个吓得浑身发抖、年仅五岁的柳逸安。孩子无家可归，一双眼睛盛满不安，两人心一软，便把人偷偷带上了玄天宗。

他们怕师尊赵卿云清冷不喜麻烦，不肯收留，便悄悄商量，先把柳逸安藏在凌霄殿后的假山石缝里，等寻到合适的时机，再鼓起勇气向师尊求情。

柳逸安缩在狭窄的石缝里，乖得让人心疼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安安静静等着两人回来。凌不可和叶云芯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出声，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
他们不知道，从他们带着陌生孩童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，气息便已被师尊察觉。

赵卿云早已静静立在廊下，将一切看在眼里。

看着两个小弟子慌慌张张藏人的模样，他没有出声打断，只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直到夜半，凌不可和叶云芯都回去歇息，整座山门陷入寂静，他才缓步走到假山前。

石缝里，柳逸安缩成小小的一团，睡得不安稳。

赵卿云轻轻弯腰，动作极轻地将孩子抱起，生怕惊扰了他。白衣一拂，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，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
次日天刚亮，凌不可和叶云芯便急急忙忙跑向假山。

可石缝之内，空空如也。

柳逸安不见了。

两人瞬间慌了神，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，吓得脸色发白。他们疯了一样在宗门里四处寻找，喊着柳逸安的名字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——殿后、竹林、练剑场、藏书阁、偏殿小院。
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

他们找得心力交瘁，眼睛通红，满心都是自责与恐慌，却怎么也找不到半点踪迹。他们以为孩子又走丢了，或是被外人带走，唯独没有想到，人一直被师尊藏在身边，细心照看着。

直到第四日清晨，赵卿云才抱着养得气色好了不少的柳逸安，出现在殿前。

凌不可和叶云芯怔怔抬头，看着师尊怀里安稳的小身影，又惊又喜，几乎要哭出来。

赵卿云看着两个狼狈不堪、满眼慌乱的小弟子，无奈又好笑，语气清淡却温和

赵卿云人我收下了，不必再藏。

赵卿云日后，他便是你们的师弟，一同修行。

从那天起，柳逸安正式留在了玄天宗。

叶云芯细心照料，凌不可寸步不离护着，赵卿云嘴上说着麻烦，却把三个孩子都护得稳稳当当。

清晨一同练剑，傍晚分食点心，日子暖得像山间的阳光。

静馨殿内的药香浓得化不开。

柳逸安是在三日后的清晨醒过来的。

睫毛轻轻颤了颤，苍白的脸在晨光里几乎透明，胸口微弱地起伏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视线模糊了片刻，才慢慢聚焦在床顶的纱帐上，耳边是殿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
他动了动手指，浑身经脉都像被撕裂过一样疼，稍一用力，便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
守在殿外的凌不可几乎是立刻听见了动静。少年猛地站起身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，却在殿门口生生顿住，脚步像灌了铅一般，迟迟不敢迈进去。

叶云芯先一步走进殿内，指尖搭上柳逸安腕脉，眉眼微松

叶云芯总算醒了，感觉如何？

柳逸安（嗓音干涩得厉害，轻得像一缕烟）师姐……我睡了很久吗？

叶云芯三日（轻声回应，倒了杯温水）你伤得很重，师尊与我一直在为你稳住心脉。

柳逸安喝了几口，视线缓缓转向殿门口那个僵立的身影。

是凌不可。
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个三天三夜没合眼、眼底布满红血丝、整个人瘦了一圈、连站都站得僵直的少年。

凌不可的指尖死死攥着衣摆，指节泛白。

柳逸安先开了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楚

柳逸安师兄

凌不可（身子一僵，喉咙发紧，低低应了一声）我在…

柳逸安你一直在外面？

凌不可是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）我一直都在

柳逸安（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）师尊说，你是被人操控了

凌不可抬头，眼底依旧涩然，却少了几分钻心的自责，语气沉定了许多

凌不可是，我被阴咒控了神智，那段事，我做不了主。

柳逸安我知道（轻轻点头）我一早就知道，那不是真正的你

凌不可喉结动了动，长长吐出一口憋了三日的浊气，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下。

他不再是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，眼神慢慢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，只是依旧带着后怕。

凌不可我怕你醒了会恨我

柳逸安我不恨（看着他，眼神清澈又温和）你我从小一起长大，我信你

凌不可沉默片刻，抬眼时，眼底已经没了沉溺不止的自我折磨，只剩坚定与护意

凌不可好。那我不揪着过往不放了。

凌不可但我向你保证

他往前一步，目光认真

凌不可往后，绝不会再有第二次。谁敢操控我伤你，我先斩了对方。

柳逸安（微微一怔，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，是醒来后第一个浅淡的笑容）嗯。

凌不可看着他苍白却安稳的脸，心头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终于落地。他不再困在自责里自我消耗，而是把所有情绪，都变成了往后护着他的决心。叶云芯站在一旁，看着两人，轻轻松了口气。而静馨殿外的屏风之后，赵卿云一身白衣静立，将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他自始至终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看着自己这几个历经波折的弟子，清冷的眉眼间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、极轻的释然。阴咒之祸，心魔之劫，终究没能拆散他们。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，暖了药香，也缓了心结。过去的错不由他，往后的路，他们一起走。

第一章：三朝梦醒见故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