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来得很快。
期末考试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,陆怀鸣趴在桌子上,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。
陆怀鸣“终于结束了……”他有气无力地说,
陆怀鸣“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被掏空了。”
韩艺宁“你的脑子本来就没多少东西。”
韩艺宁从他身边经过,头也不回。
陆怀鸣腾地坐起来
陆怀鸣“韩艺宁你什么意思?”
韩艺宁“字面意思。”
韩艺宁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笑,
韩艺宁“走了,下午公司见。”
苏念收拾好书包,站起来。陆怀鸣跟在后面,一路絮絮叨叨地控诉韩艺宁对他的“人身攻击”。
陆怀鸣“你说她是不是针对我?我招她惹她了?”
苏念“可能因为你话多。”
陆怀鸣“我话多怎么了?话多犯法吗?”
苏念想了想:
苏念“不犯法,但烦人。”
陆怀鸣捂住胸口,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:
陆怀鸣“苏念,你变了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苏念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陆怀鸣“你以前……”
陆怀鸣“你以前也不怎么说话,但你说的话都不伤人。现在你学会伤人了。”
苏念忍不住笑了。
苏念“走吧,”
苏念“下午还要训练。”
寒假训练比平时更累,也更自由。
不用上课,每天就是训练、训练、再训练。声乐课、舞蹈课、形体课、表演课,从早排到晚。但因为没有文化课的压力,大家反而更放松了。
更重要的是,几个人终于慢慢熟了起来。
最先破冰的是陈一鸣。
他本来就是自来熟,家里有钱但没架子,跟谁都能聊。训练间隙,他总能掏出点什么——一包薯片,几颗巧克力,有时候甚至是一整盒蛋挞。
陆怀鸣“你哪来的?”
陆怀鸣眼睛都直了。
陈一鸣“让人送的。”
陈一鸣满不在乎,
陈一鸣“我买通了门卫。”
陆怀鸣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!
于是每次休息时间,几个人就偷偷摸摸聚在角落里,你一嘴我一嘴地分零食。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,生怕被老师抓到。
韩艺宁“快快快,有人来了!”
陆怀鸣把薯片袋子往身后一藏,结果袋子没捏紧,薯片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韩艺宁翻了个白眼:
韩艺宁“你是猪吗?”
陆怀鸣“你才是猪!”
陈一鸣“别吵了别吵了,快捡!”
四个人蹲在地上捡薯片,样子狼狈极了。
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,是保洁阿姨。
“你们在干嘛?”
陆怀鸣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几片薯片,表情僵硬
陆怀鸣“呃……我们在……锻炼反应能力?”
保洁阿姨看了他们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等人走远了,四个人对视一眼,然后笑成一团。
韩艺宁“锻炼反应能力?”
韩艺宁笑得直不起腰,
韩艺宁“陆怀鸣你是不是有病?”
陆怀鸣“那你说我怎么说?说我们在偷吃?”
韩艺宁“你就不能说在捡东西?”
陆怀鸣“我在捡东西啊,但捡的不就是吃的吗?”
苏念看着他们拌嘴,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许多年后她再想起这段时光,总在暗暗期许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
没有谣言,没有算计,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。
只有这几个傻子,和一地碎掉的薯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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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顺路,现在每天早上,苏念坐江旭的车去公司。
第一天,她习惯性地拉开后座车门。
江旭“坐前面。”
江旭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,不轻不重,却让她愣了一秒。
她抬头,看见他正透过后视镜看着她,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情绪。
苏念“哦。”
她关上门,绕到副驾驶,拉开门坐进去,随手把书包放在脚边。
江旭看了她一眼。
江旭“安全带。”
她低头去拉安全带,拉了两次,没拉动——卡住了。
她用力扯了扯,还是不行。
苏念“卡住了?”
她嘟囔着,又试了一次。
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动静。
江旭侧过身来,一只手撑在她的椅背上,另一只手伸过去拉安全带。

他离她很近。
熟悉的草木香气,还有他他睫毛弯弯的弧度,和他呼吸的温度。
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低着头,专注地扯着那根安全带,侧脸线条很好看,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。
他离她越来越近——
苏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要干什么?
她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听见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。
安全带扣上了。
她睁开眼,发现他已经坐回去了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旭“下次用力轻一点。”
苏念的脸腾地红了。
他刚才……只是帮她系安全带?
她低下头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车开动了。
她偷偷瞄了他一眼。
他专心开着车。
她赶紧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街景往后滑过,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以为自己要——
算了。
别想了。
她赶紧甩甩头,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江旭“怎么了?”
苏念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带着一点笑意。
她更窘了。
有一天晚上,训练结束得特别晚。
苏念出来的时候,看见江旭的车还停在老地方。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发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
他睡着的样子还是那样,眉头微微皱着,像梦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事。
她轻轻坐进去,关上车门,没有叫醒他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睡着的时候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动了一下,睁开眼睛。
江旭“几点了?”
苏念“快十二点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发动车子。
苏念“你困的话就不要等我了。”苏念说,“我自己也可以回去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江旭“不安全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开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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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怀鸣“今天结束都去我家吃饭!”
陆怀鸣站在训练室中央大声宣布。
“我妈说了,让我带朋友回去吃饭。”
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,
陆怀鸣“你们都来啊,我妈做饭可好吃了。”
陈一鸣“你家?”
陈一鸣眼睛一亮,
陈一鸣“开餐馆的那个?”
陆怀鸣“对,老陆家常菜,城东那片儿,谁不知道?”
韩艺宁翻了个白眼:
韩艺宁“这句话你说过八百遍了。”
陆怀鸣“八百遍怎么了?八百遍也是事实。”
陈一鸣“我去。”
陈一鸣举手。
陆以安“我也去。”
赵以安难得开口,声音闷闷的。
大家都看向他,有点惊讶。他平时话最少,训练完就走,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。
赵以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:
陆以安“怎么?不行吗?”
陆怀鸣“行行行!”
陆怀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
陆怀鸣“当然行!”
苏念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拿出手机,给某个人发了条微信。
苏念“今晚去同学家吃饭,可能会晚一点。”
消息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回复。
她又加了一句:
苏念“你不要等我了。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她摇摇头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与此同时,公司顶楼。
江旭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放着一份文件,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今晚去同学家吃饭,可能会晚一点。”
他等了几秒。
又一条:“你不要等我了。”
他盯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同学”——谁?
“家”——谁的家?
他放下手机,拿起文件,看了两行,又放下。
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一个字:
江旭“哦。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
“哦”是什么意思?会不会太冷淡?会不会显得他根本不关心?
但撤回更奇怪。
他盯着那个“哦”看了半天,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眼不见为净。
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:老板坐在那里,表情严肃地盯着桌面,像在研究什么重大战略问题。
周助理“老板,文件签好了吗?”
江旭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小周熟。意思是:你来得不是时候。
但小周已经习惯了,硬着头皮走过去,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周助理“老板,您今天心情不好?”
江旭“没有。”
周助理“那您盯着桌子看什么?”
江旭没说话。
小周壮着胆子看了一眼桌面——除了一部手机,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周助理“老板,您是在等消息吗?”
江旭抬眼看他。
小周立刻举起双手:
周助理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但他退出去的时候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难道我的万年单身汉老板要铁树开花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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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六点,老陆家常菜。
店面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门口挂着红灯笼,暖黄色的光透出来,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苏念他们到的时候,陆怀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陆怀鸣“来来来,快进来!”
他招呼大家,
陆怀鸣“我妈等你们半天了!”
几个人进了店,陆妈妈从后厨探出头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
陆妈妈“哎呀,来了来了!快坐快坐!”
店面不大,但被他们几个一坐,显得热闹极了。
菜很快就上来了。糖醋排骨、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青菜、番茄蛋汤……摆了满满一桌。
陈一鸣“哇。”
陈一鸣眼睛都亮了,
陈一鸣“好香啊!”
陆妈妈“吃吃吃,别客气!”
陆妈妈站在旁边,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他们
陆妈妈“不够再添!”
几个人拿起筷子,正要开动——
门开了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。
所有人回头。
江旭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表情淡淡的,像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。
但问题是——
这是城东。
他家住城西。
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陆怀鸣的嘴张成一个O型,半天合不上。
韩艺宁愣住了。
陈一鸣手里的排骨掉进了碗里。
赵以安难得地瞪大了眼睛。
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苏念的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一条消息。
江旭发的。
两个字:
“巧啊。”
苏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那光的意思是:我就是故意的,你能怎样?
苏念忽然想笑。
陈一鸣“江、江总?”
陈一鸣终于回过神来,
陈一鸣“您怎么来了?”
江旭走进来,把果篮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几个人,最后在陆怀鸣身上停了一秒。带着些许敌意,陆怀鸣表示不懂。
江旭“路过。”
又是路过。
陈一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韩艺宁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,乖乖闭上了。
陆怀鸣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赶紧招呼:
陆怀鸣“妈!加一副碗筷!”
江旭在苏念旁边坐下。
苏念看着他,压低声音:
苏念“路过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江旭“不行?”
苏念“你家住西边,这儿是东边。”
江旭“我开车绕的。”
苏念低下头,努力憋着笑。
这个人,怎么这么别扭。
江旭的出现让大家有点拘谨,毕竟是老板突然驾到,谁都不敢太放肆。
但陆妈妈不知道这些,她只知道来的是儿子的朋友。看到如此相貌堂堂的男性,这位老阿姨热情得不得了。
陆妈妈“来来来,尝尝这个,这是我们家招牌!”
她不停地给江旭夹菜,
陆妈妈“小伙子你叫什么?多大了?做什么工作的?”
江旭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。
江旭“我……叫江旭,做点小生意。”
陆妈妈“做生意的啊?那好啊!”
陆妈妈眼睛一亮,
陆妈妈“结婚了吗?”
陆怀鸣“妈!”
陆怀鸣差点被饭呛到,
陆怀鸣“您问这个干嘛!”
陆妈妈“问问怎么了?关心一下不行吗?”
苏念低头吃饭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江旭“没有。”江旭说。
陆妈妈“有女朋友吗?”
陆怀鸣“妈!!”
江旭顿了一下。
江旭“也没有。”
陆妈妈脸上笑开了花:
陆妈妈“那正好,我跟你说,我们这条街上有个姑娘,长得可漂亮了,关键还是个公务员,可优秀了,改天介绍你们认识——”
陆怀鸣“妈!!”
陆怀鸣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,
陆怀鸣“您能不能别瞎操心!”
苏念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扒拉,没说话。
但她忽然觉得碗里的饭,有点吃不出味道了。
她悄悄抬眼,看了一眼江旭。
他正在跟陆妈妈说话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但他放在桌上的手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见过这个动作。
他紧张的时候,就会这样。
他在紧张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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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几个人站在门口告别。
陆妈妈非要给他们打包,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塑料袋,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陈一鸣“阿姨,够了够了,真的够了……”
陈一鸣手里拎着三个袋子,表情哭笑不得。
陆妈妈“够什么够?你们年轻人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多吃点!”
几个人终于逃了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彼此手里的袋子,忽然都笑了。
韩艺宁“你妈真好。”
陆怀鸣一脸自豪:陆怀鸣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谁妈。”
然后迎来一致鄙夷的目光。
苏念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打闹。
陆怀鸣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陆怀鸣“苏念。”
苏念“嗯?”
陆怀鸣“你……跟江总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陆怀鸣看着她,眼神和平时不一样。没有嬉皮笑脸,没有插科打诨,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。
苏念没说话。
陆怀鸣等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陆怀鸣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他拍拍她的肩膀,
陆怀鸣“不管是什么关系,只要你开心就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,一边走一边喊:陆怀鸣“陈一鸣你等等我!我妈给的排骨分你一半!”
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路灯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忽然觉得,陆怀鸣这个人,好像比她以为的要聪明得多。
回去的车上,苏念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发呆。
江旭开着车,也没说话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轻轻吹着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江旭开口:江旭“刚才那个阿姨——”
苏念“嗯?”
江旭“她说要给我介绍对象。”
苏念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前方,专心开车,像只是在随口闲聊。
苏念“然后呢?”
“你怎么想的。”
苏念一时语塞,苏念“你是在问我吗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……
苏念看着他。
车窗外的灯光从他脸上滑过,明明灭灭的。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敲桌子的手指。
想起他说“没有”的时候,那一点点不自然的停顿。
她收回目光,靠进椅背里,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、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江旭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女孩望着窗外,侧脸在路灯下软乎乎的,睫毛垂着,像沾了一层细碎的光。
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江旭“问你话呢。”
他声音放低了一点。
苏念这才慢悠悠转回头,眼底藏着笑,故意装得一本正经:苏念“我觉得……阿姨眼光挺好。”
江旭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,车速都慢了半拍。
他盯着前方路面,沉默了几秒,才不轻不重地丢出一句:江旭“是吗。”
苏念“嗯。”
苏念点头,语气认真,
苏念“人好看,工作也不错,郎才女貌,蛮配的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江旭忽然打了方向盘,把车靠边停下。
夜色裹着路灯,温柔地漫进车里。
他转过头,认认真真看着她。
江旭“配不配,”
他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
江旭“不是别人说了算。”
苏念心跳轻轻一乱,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眼底沉沉的,像藏着一整片深夜的海。
苏念“那……谁说了算?”
江旭没立刻回答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快要忍不住移开视线时,才缓缓开口:
江旭“我说了算。”
江旭“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耳根霎那间红了起来。
苏念猛地怔住,好像明白了些什么。
车窗外的车流无声驶过,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。
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冬夜微凉的气息,却吹不散车厢里慢慢升温的暧昧。
他别开脸,看向窗外,耳朵却彻底烧了起来。
他重新发动车子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江旭“坐好,回家了。”
车重新汇入夜色,朝着灯火深处开去。
苏念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其实,他想说——
“配不配,你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