轩芙亦如缓缓睁开眼睛,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清晰。
雕花木帐的纱幔被晨光撩开,暖融融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松木香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气——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香膏味。
“这是哪?我来到了天堂吗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刚醒的滞涩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锦被。
“傻孩子,这是家里啊。”
温润的女声在身侧响起,轩芙亦如猛地转头,看见女子坐在床边,鬓边挽着流云髻,插着一支素银步摇,眉眼温柔,正是他的母后。只是她的脸色带着掩不住的苍白,眼下挂着青黑,显然守了许久。
“母后……”轩芙亦如的喉间涌上酸涩,眼眶瞬间红了,“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,天堂怎么会有父皇,还有母后呢?”突然,轩芙怀斯冲了进来。
“弟…弟弟……是…是谁,是谁害的你!”
轩芙怀斯的声音撞在殿内的梁柱上,从最初的颤栗悲恸,陡然翻涌成淬了冰的愤怒。他踉跄着扑到床榻边,紫金长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青石板,带起一路细碎的尘屑,指尖死死攥住床沿,指节泛出惨白,指腹因用力而绷起青筋。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红得滴血,眼尾染着猩红,目光死死钉在轩芙亦如肩头的绷带处,仿佛要将那层层软布看穿,去寻那藏在底下的伤口。
可他的声音里,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。那日钟楼钟声敲响的瞬间,他挥动的手分明收了半分力道,指尖擦过肩骨时的钝响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此刻的暴怒,更像是一层厚厚的茧,裹住了心底翻涌的虚伪。
轩芙亦如静静躺在床榻上,意识早已从混沌中抽离得干净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。他记得被二哥刺伤时,皮肉撕裂的灼痛顺着肩骨蔓延,记得沙尘迷眼时,轩芙怀斯癫狂的笑,更记得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绣着银线的靴底悬在眼前,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,以及那句冷沉的“把人带回去”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掠过轩芙怀斯紧绷的侧脸,最终落在他肩头那处自己受伤所沾上的血迹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随即便被清醒的冷意覆盖。二哥的愤怒太刻意,刻意到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,演给自己看。
二哥。”轩芙亦如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被砂纸磨过,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,“是你。”
没有质问的愤怒,没有控诉的悲戚,只是陈述事实,清淡得像在说“今日天阴”。
轩芙怀斯的身体猛地一僵,攥着床沿的手骤然收紧,指尖陷入木质纹路,留下深深的凹痕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,半晌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你胡说什么!我怎么可能伤害你!”
“够了。”
低沉的嗓音从殿门方向传来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轩芙荣大步走进来,紫金长袍沾着未干的晨露,衣摆处还凝着夜霜的凉意。他鬓边竟添了几缕银丝,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刻满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心疼,快步走到床榻边,俯身时,龙袍上的龙涎香混着晨露的清冽,漫了满室。
他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轩芙亦如苍白的脸颊,指腹的薄茧蹭过少年细腻的皮肤,动作克制又珍重:“亦如,感觉怎么样?伤口还疼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发颤,连带着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昨天听三皇子被刺伤,他几乎是策马从御书房冲回寝宫,一路压下神枢神官的阻拦,又遣人封锁消息,直到此刻确认轩芙亦如平安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王后的目光落在轩芙亦如肩头的绷带上,眼底瞬间漫上湿意,睫毛轻轻颤动。昨夜得知轩芙亦如觉醒咒力,又被刺伤,她几乎一夜未眠,直到此刻听见少年清晰的说话声,才敢放下心。
轩芙怀斯站在原地,看着父皇母后对轩芙亦如的呵护,看着弟弟用复杂中带着恐惧的眼眸盯着他。
他没有并没什么反应,那一剑,是他刺的,对神枢神官的妥协,更对着弟弟的人身安全。
轩芙荣欣慰的看了看轩芙怀斯,目光却怎么也没落在轩芙亦如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昨夜的事,朕不想听。亦如平安,便够了。”
他抬手,示意内侍将备好的药膏端上来。青瓷碗盛着墨绿色的药膏,散着淡淡的草药香,是王室特制的金疮药,掺了深海冰莲与千年雪莲的汁液,能压制咒力暴走,更能加速伤口愈合。内侍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放在床头矮几上,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王后起身,走到矮几旁,拿起银质的药膏勺,轻轻挖了一勺,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床榻上的人:“亦如,疼的话就告诉母后,母后给你上药,不疼的。”
轩芙荣闻言,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:既然你没什么事情,就好好上药,休息休息,我和你二哥先走了。
随后又看向轩芙怀斯,“走吧,怀斯。”
“等等,父亲…”
“嗯?怎么了亦如?”
“伤害我的,就是他,轩芙怀斯!”说到他哥哥的名字时,他的牙关死死咬紧,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终身仇人一般。
“不会的,你一定是受伤出现阴影了,甚至你都是你的哥哥背回来的,不可能是他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别说了亦如,我知道你非常难受,但是也不能冤枉自己的家里人啊,孩子,别有负担,我们会派人出去调查是谁伤害你的。”轩芙的母亲虽然这么说,但还是无奈的偏过了头。
轩芙亦如缓缓抬头,看着房间中的三个人:“你们……”
“好好休息吧”轩芙荣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几分疲惫和劳累。
轩芙亦如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,却也无可奈何,但还是有些许绝望,为什么都不相信他所说的话。
王后趁着他发呆的间隙,已经轻轻解开轩芙亦如肩头的旧绷带,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处。伤口还未完全愈合,边缘泛着红,药膏触上去时,带着淡淡的凉,却没有预想中的疼——水元素顺着经脉缓缓流转,将痛感一点点消融,连带着伤口的灼意都压了下去。
轩芙亦如闭了闭眼,感受着药膏的凉意与水元素的温润,脑海里闪过昨夜红色法阵铺开的场景,闪过冰冷的水汽,闪过神官震惊的呼喊——“刹级!”,闪过轩芙怀斯癫狂的笑,闪过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奇怪记忆…在巍峨的山上有一个天池,一个女人立足于天池之上舞动着…背后飘着几个碧蓝色的珠子,身上穿着层层纱衣。嘴巴微微开合说着什么…
他猛然睁眼,周围并没有天池,也没有穿着纱衣的女人,只有被自己突然而来的举动吓到的母亲
轩芙亦如愣了会神,缓缓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,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。“母后,不疼了。”
王后的动作一顿,随即笑了,眼角的湿意化作暖意,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傻孩子,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伤了。”
门并没有关死,有一条小缝,轩芙荣站在门外,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,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昨日的种种,此刻都化作了心底的安稳。他知道,神枢圣地的神官团几天后便会抵达王城,圣祈祭坛的分离之法,注定凶险。但他护着这个小儿子的心,从未如此坚定。
轩芙怀斯站就在父亲身旁,看着父亲目光偷偷落在床榻上的少年身上,看着弟弟苍白却清隽的侧脸,看着母后温柔的模样,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父亲“父皇,你昨天让我对他动手的,我会不会用力过头了?”
“不,这样正好,这样神枢圣地的人想必也会打听到我们刻意放出去的消息,轩芙利亚的二皇子因为坚守神枢圣地历年来的规矩,不顾父皇对儿子的袒护,毅然决然向亲生弟弟出手,再加上你在群众们的眼中的形象就是受到了大哥的熏陶,向往神枢圣地且刚正不阿,这样就更会让圣地的那些人相信,你是因为要维护规则才会动手,也会让之后我的行动失败后,给你一条退路。”
轩芙怀斯点了点头,嘴巴微微抽动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了一个“嗯”
“想必以你的性格煽情的话也说不出来,再过几天神官就要来了,做好准备吧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王后涂抹药膏的轻响,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床榻上,落在轩芙亦如的发梢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。
轩芙亦如闭着眼,感受着母后手上的温度,以及体内讨厌且微薄的力量。他并不知道知道,属于他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神枢神官的威胁,王室的暗流,二哥的举动,都将成为他脚下的路。
几天以后,轩芙亦如在咒力洗涤后强化的体质加成之下,很快伤口便好了。
五天后的早晨晨雾散尽时,王城的城门下响起了三声沉厚的钟鸣。
这是神枢圣地神官团抵达的信号。
轩芙荣站在御书房的落地窗前,指尖摩挲着窗沿的龙纹雕饰,目光落在城门方向的尘烟里。紫金长袍的下摆垂落在地,衬得他脊背愈发挺拔,只是微微紧绷的下颌,泄了心底的沉凝。
“陛下,神官团已到城外十里亭,为首的是圣地大祭司‘伊莱亚斯·继华’。”内侍躬身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随行的还有十二位高阶神官,皆手持圣印权杖。”
轩芙荣颔首,转身走到桌前,端起微凉的茶盏,却没饮,只是垂眸看着盏中浑浊的茶汤:“传我的命令,大开王城正门,以王室之礼迎接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王后快步走进来,素色锦裙上还沾着未散的药香,指尖攥着一方绣帕,“伊莱亚斯·继华素来严苛,此番亲自前来,怕是来意不善。亦如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轩芙荣打断她,将茶盏放回案上,目光坚定,“但亦如是我的儿子,绝不能交给他们任人处置。”
王后看着他眼底的决绝,终究只是叹了口气,抬手抚上他的手背:“我与你一同去。”
王城正门缓缓敞开,青石板路从城内延伸至城外,一路铺展到十里亭。轩芙荣身着龙袍,立于正门之上,身后跟着王室宗亲与朝中重臣,个个神色肃穆。
片刻后,一行身着白袍的身影踏尘而来。为首的男子身着银边圣袍,面戴缀着圣晶缀饰的面具,面容苍劲冷硬,眉眼间带着神权凌驾的威压。他手中的圣印权杖顶端,圣晶泛着刺目的白光,每一步落下,地面的空气都似凝滞一分。
这便是神枢圣地大祭司,伊莱亚斯·继华。
他身后的十二位高阶神官分列两侧,白袍猎猎,权杖齐整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圣光威压,所过之处,连王城的风都敛了声息。
伊莱亚斯行至王城正门之下,抬眼望向城楼上的轩芙荣,声音清冷,没有半分礼数:“轩芙王,别来无恙。”
轩芙荣立于城楼之上,负手而立,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的威仪:“大祭司远道而来,孤有失远迎,快请入城。”
伊莱亚斯没有移步,只是抬了抬手中的权杖,圣晶的光芒更盛:“轩芙荣,我此次前来,不为寒暄,只为三皇子轩芙亦如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城外的那些臣民,用他自己独有的幻念之愿,将声音传遍整座王城:“轩芙亦如觉醒水之咒力,非愿力,乃祸端。历史上,凡拥此天赋者,皆引动大患,屠戮生灵。神枢圣地奉天命,需将其带回圣坛,以圣印封印咒力,护佑四方。”
话音落下,城楼下的臣民顿时哗然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面露惧色,更多的人,是看向城楼的方向,带着期盼与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