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来了,天冷得很快。
学校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下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人缩脖子。
贺晏白最近往九班跑得更勤了。
名义上是找初中同学借书,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去看谁的。裴温燐说他这是“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”,贺晏白也不反驳,就嘿嘿笑。
“今天她跟我说话了。”有一天晚自习课间,贺晏白神秘兮兮地把几个人召集到走廊拐角,压低声音宣布。
“说什么了?”裴温燐问。
“她说,你上次借我的那本书挺好看的。”
“……就这?”
“什么叫就这?”贺晏白瞪大眼睛,“她主动跟我说话!主动的!”
裴温燐翻了个白眼。沈煦在旁边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但苏凌看见了。
“那本书是你故意借给她的?”苏凌问。
贺晏白挠挠头:“也不是故意……就是听说她想看,我就说我有,可以借她。”
“然后你就买了一本?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买的?”
苏凌懒得回答。贺晏白那点小心思,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“那你还挺用心的。”沈煦说。
贺晏白看了他一眼,有点不好意思:“还行吧。”
上课铃响了,四个人往回走。苏凌走在最后面,看见沈煦看了贺晏白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的东西很长。
他收回目光,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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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才最近和苏凌走得挺近。
起因是物理竞赛。两个人都报了名,每周二四放学后要去阶梯教室培训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苏凌发现江屿才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也在?”江屿才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可以一起讨论了。”
苏凌点点头。
后来就真的开始一起讨论了。江屿才物理好,脑子转得快,但有时候太跳,算着算着就偏了。苏凌刚好相反,他慢,但稳,能把他拉回来。两个人配合得意外地默契。
有一次培训结束,外面下起了雨。江屿才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。苏凌撑开伞,问:“一起走?”
江屿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校门口走。雨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。江屿才的肩膀时不时碰到苏凌的手臂,每一次都很快分开,但下一次又碰到。
“你往这边点,”苏凌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,“你那边淋到了。”
“没事,你也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江屿才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但走了一会儿,他悄悄往苏凌那边靠了靠,让两个人都能遮到伞。
校门口分开的时候,江屿才冲他挥挥手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苏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画面。江屿才的笑,江屿才的肩膀碰到他的感觉,江屿才说“明天见”时眼睛弯起来的样子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但他就是一直想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想,这算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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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温燐最近话变少了。
以前他话最多,跟谁都能聊。但这几天,他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,或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,别人跟他说话要叫两遍才能听见。
贺晏白发现了,问他:“你最近怎么了?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裴温燐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发什么呆?”
“想题呢。”
贺晏白不信,但也问不出来什么。
苏凌也发现了。但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他注意到裴温燐看沈煦的眼神变了。以前裴温燐看沈煦,是那种藏不住的喜欢,像夏天的阳光,亮得刺眼。现在也看,但看的时候会很快移开,像是在躲什么。
他也注意到裴温燐和沈煦之间的变化。以前裴温燐会主动找沈煦说话,帮他带早餐,放学送他回家。现在还是送,但路上话少了。还是带早餐,但递过去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。
沈煦好像也感觉到了。他有时候会看着裴温燐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喜欢,也不是不喜欢,就是一种……苏凌形容不出来。
有一次,裴温燐给沈煦带了他喜欢的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。沈煦接过来,说“谢谢”,然后低头吃。裴温燐在旁边看着他,那个眼神——苏凌看见了,那里面有很多东西,多的快要溢出来。
但沈煦没看见。他在低头吃包子。
苏凌想,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,而那个人不喜欢你的样子。
他心里有点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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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,贺晏白约苏枧媪去看电影。
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约女生,紧张得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他问裴温燐穿什么衣服合适,问苏凌说什么话不尴尬,问沈煦送什么礼物不奇怪。三个人被他烦得不行,但还是一一回答了他。
“你就正常穿就行。”裴温燐说。
“你就正常说就行。”苏凌说。
“你就……别送礼物。”沈煦说,“第一次看电影,送礼物太正式了。”
贺晏白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,但真到了那天,他还是穿上了自己最贵的那件卫衣,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,最后什么都没送。
下午两点,他站在电影院门口等,手心全是汗。
苏枧媪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头发披着,比在学校里好看。贺晏白看见她的那一刻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等很久了?”苏枧媪问。
“没、没有,刚来。”
“那进去吧。”
两个人往里走。贺晏白机械地迈着步子,大脑完全不会转了。检票、买爆米花、找座位,全是苏枧媪在提醒他。
电影讲的什么,他完全没看进去。他只记得旁边的苏枧媪偶尔会笑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他只记得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,他的手伸进去的时候,差点碰到她的手。他飞快地缩回来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电影结束,两个人往外走。苏枧媪说:“谢谢,电影挺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就好,好看就好。”
“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?”
苏枧媪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不用,我家很近。”
她走了。贺晏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在四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【贺晏白:我活过来了】
【裴温燐:怎么样?】
【贺晏白:不知道,我全程脑子空白】
【苏凌:……】
【沈煦:那你还行】
贺晏白看着手机傻笑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傻笑的时候,有一个人也在看手机,看着群里的消息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又抿成一条线。
沈煦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的路灯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
-
裴温燐决定跟沈煦保持距离。
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,而是慢慢想清楚的。
他发现自己对沈煦的喜欢,已经藏不住了。藏不住的意思是,他自己能感觉到,每次看见沈煦心跳就会变快;别人也能感觉到,贺晏白已经问过他好几次“你是不是喜欢沈煦”。
他没回答,但也没否认。
问题是,沈煦呢?
他观察了很久。沈煦对他很好,会给他剥瓜子,会记住他喜欢吃什么,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听。但那不是喜欢。那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裴温燐想了很久,想到一个词:习惯。
沈煦习惯了有他在身边。就像习惯每天走同一条路,习惯去同一家店买早餐。习惯不是喜欢,但有时候比喜欢更难割舍。
他看见沈煦看贺晏白的眼神。那种眼神,沈煦从来没有给过他。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注视,像看一件珍贵但不敢触碰的东西。贺晏白说话的时候,沈煦会看着他;贺晏白笑的时候,沈煦也会跟着笑;贺晏白提到苏枧媪的时候,沈煦的眼神会暗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正常。
裴温燐想,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沈煦喜欢贺晏白。
而他喜欢沈煦。
这算什么?他想。一个环?一个圈?谁也够不到谁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每天接送沈煦,给他带早餐,陪他写作业——这些事他做的时候很开心,但做完之后,心里空落落的。
因为沈煦的开心,不是因为他在。
他开始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往后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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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煦感觉到了。
裴温燐还是来接他,但不会在他楼下等很久了。还是给他带早餐,但不会特意买他喜欢的那家了。还是陪他写作业,但不会坐在他旁边了,会坐在对面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想问,但又不知道怎么问。
有一次,裴温燐送他回家,两个人走在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沈煦忍不住了,问: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裴温燐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感觉你不太一样了。”
裴温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累。”
沈煦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但裴温燐的表情很平静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那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沈煦说。
“嗯。”
到了楼下,沈煦站住,想说点什么。但裴温燐已经转身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裴温燐说,没有回头。
沈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,心里突然有点空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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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裴温燐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。
晚自习已经结束了,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他坐在看台的台阶上,看着空荡荡的跑道,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沈煦的时候。开学那天,班主任让他帮忙照顾一下新来的贫困生。他当时想的是,照顾就照顾呗,反正也就是举手之劳。他没想到,这一照顾,就把自己照顾进去了。
他想起沈煦第一次对他笑。那天他给沈煦带了早餐,沈煦接过去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但裴温燐记到现在。
他想起运动会那天,他跑完100米,站在终点往看台上看,看见沈煦在看他。那一刻他特别高兴,比拿了第一名还高兴。
他想起沈煦给他剥的瓜子,想起沈煦做的西红柿炒蛋,想起沈煦每次说“谢谢”时耳朵会红。
但他也想起沈煦看贺晏白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他太熟悉了。因为他也用那种眼神看沈煦。
所以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有人在他旁边坐下。
裴温燐转过头,看见苏凌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找你。”苏凌说,“贺晏白说你晚上没回宿舍,让我出来看看。”
裴温燐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苏凌说:“想什么呢?”
裴温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想一个人。”
苏凌没问是谁。他知道是谁。
“想明白了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裴温燐说,“想明白了也没用。”
苏凌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裴温燐突然问:“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?”
苏凌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种……看见他就心跳加速,看不见他就想他,他笑一下你就高兴,他难过你就难受的那种喜欢。”
苏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裴温燐看着他。
苏凌说:“我好像有,但又不知道那算不算。”
“谁?”
苏凌没回答。他看着操场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江屿才。”
裴温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班长啊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凌说,“就是慢慢发现,会注意他,会想他,会……在意。”
裴温燐点点头,没说话。
苏凌又说:“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。是朋友的那种在意,还是……别的。我没喜欢过谁,不知道那种感觉对不对。”
裴温燐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他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苏凌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再等等看吧。等确定了再说。”
裴温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比我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已经确定了。”裴温燐说,“确定了,也知道没结果。”
苏凌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裴温燐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操场很黑,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一点光。裴温燐走在前面,苏凌走在后面。
快到宿舍楼的时候,裴温燐突然停下来。
“苏凌。”
“嗯?”
裴温燐转过身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谢谢你。”
苏凌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“就……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裴温燐说,“有些话,跟别人说不出口。”
苏凌点点头:“没事。”
裴温燐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但苏凌看见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裴温燐说,“有什么事,也可以跟我说。”
苏凌点点头。
两个人进了宿舍楼,各自回房间。
苏凌躺在床上,想着刚才的对话。他想起裴温燐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说“确定了,也知道没结果”时的表情。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说“等确定了再说”时的心情。
他想,喜欢一个人,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事。
有人喜欢,有人不喜欢。有人确定了,有人还在等。有人得到了,有人失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。但他想,至少现在,他还有时间慢慢想清楚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他看着那轮月亮,想着江屿才的脸。
那是什么样的喜欢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想,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