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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七分之一的夏

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,事情是从校门口开始的。

苏凌刚走到学校门口,就看见围了一圈人。他本来没想凑热闹,但人群里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,在喊一个名字。

“沈煦!沈煦你给我出来!”

他愣住了。

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烫着小卷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,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正冲着校门口的方向喊。

“我是他奶奶!我为什么不能来?他是我孙子!他爸死了,保险钱在我这儿怎么了?那是他爸留给我的!”

苏凌站在原地,感觉血液一点点凉下去。

保安跑过来想把她拉开,她挣扎着,帆布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——几张皱巴巴的纸,一个旧手机,还有一沓照片。照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,有人捡起来看,然后又抬起头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周围的人。

苏凌看见其中一张照片。上面是沈煦,比现在小一点,穿着他不认识的衣服,站在一个破旧的门前。旁边还有几个人,脸被挡住了,看不清楚。

“你们学校得给我做主!”那个女人还在喊,“他妈妈要抢这笔钱,那是我的!是我儿子的!”

人群越围越多。有人掏出手机在拍,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教学楼的方向。

苏凌挤出人群,往教学楼跑。

-

教室里,沈煦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。

他不知道校门口发生了什么。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,目光跟平时不一样。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——像针一样,扎在背上,躲都躲不掉。

裴温燐还没来。贺晏白也没来。只有苏凌的位置是空的。

他低着头,假装在看书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嘈杂的人声。有人在说“就是他吧”,有人在说“他奶奶在校门口闹呢”。那些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传进他的耳朵里。

他攥紧了书页,指节发白。

苏凌冲进教室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。沈煦一个人坐在那里,周围空了一圈,所有人都在看他,但没有人靠近他。

他走过去,在沈煦旁边坐下。

沈煦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苏凌说。

沈煦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……苏凌说不出来的东西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,但又不敢确定这块浮木是不是真的。

-

贺晏白在校门口被堵住了。

他本来想挤进去看看热闹,结果听见那个名字,整个人就愣住了。等他反应过来,那个女人的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——

“他爸死了……他妈妈要抢保险钱……他在老家被人打了才送过来的……”

旁边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发朋友圈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贺晏白站在原地,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
他穿过人群,往教学楼跑。跑过走廊的时候,他听见有人在说“那个沈煦是同性恋吧,听说在老家就是因为这个被打的”。

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说话的那个人。

那个人被他看得一愣:“干嘛?”

贺晏白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
那个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嘟囔了一句“有病吧”,转身走了。

贺晏白站在那里,攥紧了拳头。

-

裴温燐到学校的时候,事情已经传遍了。

他走在走廊里,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耳朵里——

“你知道吗,那个转学生,就是那个沈煦,他爸死了……”

“听说他在老家被霸凌过,因为他是同性恋……”

“他奶奶今天来学校闹,说他妈妈要抢保险钱……”

“真的假的?看不出来啊……”

“那种人,能看出来才怪……”

裴温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得比刚才更快。

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正好看见苏凌坐在沈煦旁边。沈煦低着头,整个人像凝固了一样。苏凌看见他进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
裴温燐走过去,在沈煦另一边坐下。

沈煦没有抬头。

裴温燐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沈煦低垂的侧脸,看着他那双攥得发白的手。

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把沈煦的手握住。

沈煦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但裴温燐没有放开,他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
沈煦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惊讶,茫然,还有一点点裴温燐看不懂的什么。但裴温燐没有躲,他就那么看着沈煦,用眼神告诉他:我在。
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贺晏白冲进来,气喘吁吁。他看见裴温燐和沈煦握在一起的手,愣了一下,然后什么都没说,在沈煦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。

四个人坐成一个圈,像平时一样。

但今天,什么都跟平时不一样。

-

班主任来的时候,把沈煦叫出去了。

裴温燐想跟着去,被班主任拦住了:“你上课,没事。”

没事。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轻,但裴温燐知道,有事,有事大了。

沈煦走后,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些窃窃私语又开始了,像苍蝇一样,嗡嗡嗡,嗡嗡嗡。

“听说他在老家……”

“同性恋,恶心死了……”

“怪不得平时不怎么说话……”

裴温燐站起来,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他看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他的目光很冷,冷得像刀子。那些被他看过的人,有的低下头,有的移开目光,有的假装在看书。

“说够了没有?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裴温燐站在那里,胸膛起伏着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他坐下去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
贺晏白在旁边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苏凌也没说话。三个人就那么坐着,等着。

-

沈煦回来的时候,眼睛有点红。

他什么也没说,走到座位上坐下。裴温燐抬起头,看着他。沈煦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看着桌面。

贺晏白忍不住了,小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
沈煦摇摇头。

但他怎么可能会没事。那些话他都听见了,那些目光他都感觉到了。他从老家逃到这里,以为可以重新开始,以为可以忘掉那些事。但现在他发现,那些东西根本逃不掉。它们像影子一样跟着他,无论他走到哪里。

他以为自己在这里交到了朋友。他以为裴温燐是真的对他好。他以为贺晏白是真的把他当兄弟。他以为苏凌那种沉默的陪伴是真的关心。

但现在他不知道了。

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些事,还会像以前一样吗?

他不敢想。

-

放学的时候,裴温燐一直跟着沈煦。

沈煦走到校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干嘛?”

“送你回家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没问你用不用。”

裴温燐继续往前走。沈煦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过了一会儿,他跟了上去。

两个人走在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裴温燐走得不快,刚好能让沈煦跟上。

走到沈煦家楼下,沈煦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裴温燐也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煦。

沈煦低着头,不看他。

裴温燐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那些安慰的话太轻了,轻得像废话。那些承诺的话太重了,重得他说不出口。

最后他只是说:“明天我来接你。”

沈煦抬起头,看着他。

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裴温燐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沈煦看不懂的东西。

沈煦想问他: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
但他没问出口。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。

他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
裴温燐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门关上,看着那盏灯亮起来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
然后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
-

那天晚上,贺晏白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
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——校门口那个女人,那些窃窃私语,沈煦低着头的样子,裴温燐握住他的手的样子。

他想起沈煦平时剥瓜子给他吃的样子,想起沈煦给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,想起沈煦被他逗笑时耳朵会红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和今天的画面叠在一起,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
他不知道沈煦经历过什么。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难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他想,明天见到沈煦,一定要对他好一点。就像他平时那样。

-

苏凌也没睡着。

他想起江屿才今天看他时的眼神。下午课间,他在走廊里碰见江屿才,江屿才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“那个……你朋友没事吧?”

苏凌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江屿才点点头,没再问。但他走之前,拍了拍苏凌的肩膀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苏凌感觉到了里面的意思——需要帮忙的话,找我。

他想起那个动作,心里有点暖。

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冷,冷得让人害怕。但也有温暖的地方,比如江屿才拍他肩膀的那一下,比如裴温燐握住沈煦手的那一幕,比如贺晏白冲进教室时气喘吁吁的样子。

他想,也许这就是朋友的意义。

-

第二天,裴温燐真的来接沈煦了。

他站在楼下,背着书包,嘴里哈着白气。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,他的耳朵冻得通红。

沈煦下楼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那里,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刚来。”裴温燐说,“走吧。”

沈煦看着他冻红的耳朵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。

一路上还是没什么话。但沈煦觉得,今天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冷了。

到校门口的时候,裴温燐突然停下来。

“沈煦。”

沈煦转过头,看着他。

裴温燐看着他,表情有点奇怪。那种奇怪,沈煦形容不出来——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口;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,快要压不住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裴温燐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说:“没什么。进去吧。”

沈煦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但裴温燐什么都没再说。

他们一起走进校门。阳光从教学楼后面照过来,在地上拖出两道影子。有一道影子靠近另一道,近得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
但还是差一点点。

-

后来的几天,一切好像慢慢平静下来。

那件事的热度过去了,人们开始谈论别的东西——下周的月考,食堂新出的菜,哪个班谁和谁在一起了。那些窃窃私语渐渐消失,那些奇怪的目光也慢慢恢复正常。

但沈煦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比如贺晏白。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跟沈煦说话,逗他笑,让他帮忙打游戏。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怕碰到什么伤口。那种小心翼翼让沈煦心里有点难受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
比如苏凌。他还是一样沉默,偶尔说句话,大多数时候就坐在旁边。但他坐的位置变了——以前他随便坐,现在他会坐在沈煦旁边,不远不近,刚好让沈煦感觉到他存在的位置。

比如裴温燐。

裴温燐还是每天来接他,送他回家。还是会帮他带早餐,整理笔记,剥瓜子给他吃。但裴温燐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
那种眼神,沈煦看不懂。

有时候裴温燐看他,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。有时候又像是很近,近得让他心跳加速。有时候裴温燐会突然盯着他看很久,久到他不得不移开目光。但等他再抬起头,裴温燐已经转回去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不知道裴温燐在想什么。他也不敢问。

-

周六,裴温燐突然说要去沈煦家写作业。

沈煦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

裴温燐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他说路上看见有卖的,顺手买了。沈煦接过来,看见那些橘子个个饱满,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颜色。他想起裴温燐说过,他家附近没有水果店,要买水果得走两条街。

他没问裴温燐走了多远。

两个人写了一会儿作业,裴温燐突然放下笔。

“沈煦。”

沈煦抬起头。

裴温燐看着他,又是那种眼神。那种让沈煦心跳加速又看不懂的眼神。

“你……在老家的时候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沈煦愣住了。

裴温燐问得很轻,像是怕吓到他。但他的眼睛很认真,认真得让人无法回避。

沈煦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始说。

说他初中时候认识的那个人。那个人对他好,陪他说话,帮他打饭,放学送他回家。他以为那是朋友,后来以为是别的什么。那个人告诉他,自己是gay,喜欢他。他信了。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,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

然后那个人带着一群人,在放学路上堵住他。那些人推他,打他,骂他,拍视频。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着,笑着。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个局。

后来那些人把视频发出去,全校都知道了。老师找他谈话,同学躲着他,有人在课桌上写他的名字,旁边画着恶心的图案。他爸那时候刚查出病,家里已经乱成一团,他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说,就硬扛着。

扛到爸爸去世,扛到那些人变本加厉,扛到有一天放学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晕过去。他妈妈才知道。

然后他就被送到这里来了。
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裴温燐看见他的手在发抖。

裴温燐伸出手,把他的手握住。

沈煦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。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他问。

裴温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说呢?”

沈煦愣住了。

裴温燐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看着沈煦,用那种让沈煦看不懂的眼神。

过了很久,裴温燐松开手,站起来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说,“橘子记得吃。”

他走了。沈煦坐在原地,看着门口的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
-

周一,一切如常。

裴温燐还是来接沈煦,还是一起上学,还是一起吃午饭,还是一起写作业。他什么都没再说,沈煦也什么都没再问。

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。

比如裴温燐看沈煦的眼神。那种让沈煦看不懂的眼神,现在更频繁地出现。有时候是在食堂,裴温燐吃着饭,突然抬头看他一眼。有时候是在教室,裴温燐写作业写到一半,转过头盯着他看几秒。有时候是在放学路上,裴温燐走在他旁边,侧过脸来看他,看得他耳朵发烫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他不敢问,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。

但他也没躲。他只是让裴温燐看,假装没注意到。

贺晏白有一天偷偷问苏凌:“裴温燐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?”

苏凌想了想,说:“有吗?”

“有啊,他老是看沈煦,看得可认真了。”

苏凌没说话。

贺晏白又说:“你说他是不是……那个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苏凌懂他的意思。

苏凌看了看那边正在写作业的两个人。裴温燐低着头,沈煦也低着头,两个人都很安静。但裴温燐的脚在桌子底下,不知道什么时候,悄悄靠近了沈煦的脚边。

没有碰到,只是靠近。

苏凌收回目光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贺晏白也没再问。

但那天的晚自习,贺晏白偷偷观察了很久。他发现裴温燐看沈煦的眼神,跟他看苏枧媪的时候有点像,但又不太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,裴温燐那种眼神里,多了点什么。

多了什么呢?

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来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得操场一片银白。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偶尔有人翻书,偶尔有人咳嗽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

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太正常。

-

周末,四个人又去了沈煦家。

贺晏白带了零食,裴温燐带了水果,苏凌带了一本课外书。沈煦做饭,还是那几样,西红柿炒蛋、土豆丝、青椒肉丝。但这次他多做了一个汤,紫菜蛋花汤,因为裴温燐上次说好喝。

吃完饭,贺晏白躺在沙发上打游戏,苏凌在旁边看书。沈煦在厨房洗碗,裴温燐站在门口看。

水龙头哗哗响着,沈煦低着头,手在水里动。裴温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沈煦。”

沈煦抬起头。

裴温燐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那个眼神又出现了——复杂,深刻,带着沈煦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怎么了?”

裴温燐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沈煦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但裴温燐什么都没再说,转身走了。

沈煦低下头,继续洗碗。但他的动作慢了下来,像是在想什么。

客厅里,贺晏白打完一局游戏,抬起头:“裴温燐,你干嘛呢?”

“没干嘛。”裴温燐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。

贺晏白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
苏凌翻了一页书,什么也没说。

那天晚上,四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,挤在那张小桌子上写作业。贺晏白和沈煦讨论一道物理题,裴温燐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。苏凌写得最快,写完了就靠在沙发上看他们三个。

窗外的路灯还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进来。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在叫,叫了一会儿又停了。

一切都很平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