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意从办公室出来，指尖还凉着。

谭舒同那句轻飘飘的质问，没骂没吼，却比班主任罚抄十遍卷子还管用。他一路踢着走廊地砖缝回教室，心里乱糟糟的，不是烦钟晚甄，是烦自己刚才那副被抓包的慌样——更烦，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谭舒同的话。

他散漫惯了，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独在谭舒同面前，藏不住半点小心思。

刚坐到位子上，书包还没拉好拉链，前桌就转过来挤眉弄眼：“任意，刚才一班钟晚甄又来找你了，看你不在，留了颗糖在你桌角呢。”

任意目光一落，桌角果然躺着颗包装精致的奶糖，阳光一照，亮得晃眼。

换平时，他早随手拆开塞嘴里，顺便笑着回一句“谢了啊”，下次再顺手带瓶饮料还给人家。少年人心思直白，有好感就靠近，不藏不掖，自在得很。

可现在，他盯着那颗糖，喉结滚了滚，没动。

钟晚甄人不错，安静、温和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谁都会多看两眼。他之前也确实乐意跟她多说几句话，放学顺路一起走一段，偶尔帮她占个靠窗的位置，连他自己都以为，再这么下去，顺理成章就能在一起。

谭舒同但谭舒同那一句“你是不是跟一班的钟晚甄谈了”，直接把他那点轻飘飘的心动摁住了。

不是怕校规，不是怕被说早恋。

是他不想让谭舒同觉得，他任意就是个拎不清、只顾一时新鲜、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人。

上课铃响，任意把那颗糖推到桌角最边缘，像推开一件烫手又没必要的东西。他趴回桌上，原本想照旧眯一觉，脑子里却全是办公室里谭舒同的眼神——不凶，不冷，就是很淡地看着他，像早就看透了他所有小把戏。

任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
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。

他又不是没分寸的人。

钟晚甄第二节下课，钟晚甄真的又出现在他们班门口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任意。”

周围立刻有同学开始起哄，挤眉弄眼地推他。

换以前，任意早笑着起身走过去了，语气吊儿郎当，眼神带点少年人独有的明朗。可这次，他只是抬头瞥了一眼，没起身，甚至没像平时那样挑眉开玩笑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钟晚甄钟晚甄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他这反应，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，小声说：“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，想问问你……”

若是平时，任意早一把拿过练习册，凑过去低头给她讲，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，两人都悄悄脸红。

任意可今天，他只是坐在位子上，声音不冷不热，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：“我这会儿有事，你问别人吧，或者等晚自习问老师。”

话说出口，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语气里的生疏。

钟晚甄脸上的笑意淡了点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抱着练习册站在门口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
任意别开眼，假装整理桌肚，没再看她。

他不是狠心，就是知道，只要多看一眼，多说一句，那点距离立刻就没了。他散漫归散漫，说到做到，一旦打定主意，就不会拖泥带水。

周围起哄的同学见他这态度，也慢慢安静下来，互相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——这可不像是平时的任意。

钟晚甄最后还是走了。

任意等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才松了口气，伸手把那颗一直没动的奶糖捡起来，不是拆开吃，而是随手塞进了书包最底层，压在课本下面，像把那点没来得及发芽的心动，一起压了进去。

中午放学，他故意比平时晚走十分钟，等钟晚甄和她们班同学一起出了教学楼，他才慢悠悠背着书包晃出去。原本顺路的一段路，他特意绕了远，从操场另一边走，踢着石子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。

朋友奇怪：“任意，你今天怎么不走近路？平时不都跟钟晚甄一块儿吗？”

任意任意脚一顿，漫不经心地踢飞石子，嘴硬得很：“谁跟她一块儿了，就顺路而已。今天不想走那边，不行？”

语气有点冲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。

朋友啧啧两声，没再多问。

下午自习课，钟晚甄托人带了张纸条过来，上面写着——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？

任意展开看了一眼，字迹清秀，干干净净。他指尖捏着纸条，沉默了几秒，没回，揉成一团，顺手扔进了桌肚的废纸袋里。

动作干脆，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
他不是不明白钟晚甄的意思，也不是讨厌她。

只是谭舒同那句没说出口的失望，比什么都管用。

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，不在乎校规校纪，却不想在谭舒同面前，变成一个拎不清、只顾一时欢喜的人。

放学前，他把那本钟晚甄之前借他的书，让同学帮忙还了回去，没亲自去，也没留一句话。

书递回去的时候，钟晚甄翻了翻，里面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小纸条，没有留言，连之前他随手画的小涂鸦都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
她低下头，什么都没问。

任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，余光瞥见走廊那头的身影，心轻轻一跳。

谭舒同抱着作业本，站在不远处，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，却让任意瞬间绷紧的肩线，悄悄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