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走廊拐弯,看见她爸妈。
老太太整个人挂在老头身上,脸白得吓人。老头看见他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拍他肩膀,拍得很轻,像怕把他拍碎了。
他想叫一声爸妈。嗓子眼被堵住,没叫出来。
签字。他拿笔,手不抖,但写出来的字好像不是他的。日期写错了,划掉重写。工作人员看着,没说话。
选照片。她手机里翻的,去年夏天海边,她穿那条他嫌艳的裙子,冲着镜头笑。
陈蕴言“(小声)这张太傻,换个正经的。”
但最后还是改口定下这张。
衣服选的是她柜子里那件藏青色连衣裙,她说留着重要场合穿。他拿起来,闻到洗衣液的味道,她惯用的那个牌子。最后重新叠好,装袋。
守夜。
灵堂搭起来,花圈摆两排。她照片挂中间,还是那张傻笑的。他坐旁边塑料凳上,看照片,看来来往往的人,看他们鞠躬上香说节哀。
他点头。他说谢谢。他给每个人倒水。
半夜人都走了,他一个人对着照片。
香烧完了,他站起来续上。坐下来,又站起来,把她杯子里的水换了一遍——想起她活着的时候不爱喝隔夜水。
凌晨三点,他掏手机,翻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是她发的:
安于静食堂见,给你带了个橘子。
他没回。当时在改作业,想着见面再说。
见面他吃了那个橘子。
陈蕴言“有点酸。”
安于静“有酸就对了,甜的不好吃。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:
陈蕴言橘子不酸
发出去出现红色感叹号。他忘了,她的手机还在交警队。
他把手机扣腿上,头低下去,肩膀又开始抖。
出殡那天太阳很大。
他抱她照片走前面,骨灰盒在后面,她外甥捧着。路上有落叶,黄的红的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她以前说喜欢听这个声音。
墓地的土是新的,旁边几个坑还空着。他看着她下去,看着那些人填土,一锹一锹的,土落在盒子上,声音很闷。
陈蕴言(她一个人在这儿,怕不怕黑?)
她怕黑。晚上睡觉要留盏小夜灯,不然睡不着。
他曾经也表示:
陈蕴言“你是小孩子吗?”
安于静“你闭嘴。”
现在他站在那,看土越填越高,堆成个坟包。
有人拉他走,他不动,再拉,他动了,转身往回走。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坟包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别的坟包挡住,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