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宋辞策马走在陇关道上,一夜未眠。那三箭的阴影还压在心头,他握紧竹杖,时刻警惕着四周。
荒原渐渐被甩在身后,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林子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脚步慢下来——它累了,需要歇息。
宋辞翻身下马,牵着它走进林子,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
他从行囊里拿出那柄“悔”剑,借着晨光仔细端详。
剑身漆黑,剑刃薄得近乎透明,剑柄上刻着一个“悔”字,笔力遒劲,透着一股说不尽的苍凉。
这是李乾顺的剑。
一个杀人如麻的大宗师,临死前送给他的剑。
他不配?
心太重?
宋辞盯着那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不明白?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宋辞浑身一凛,猛然起身,拔剑出鞘。
缺一阕的寒光在晨雾里一闪,剑尖指向声音的来源。
十步之外,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风霜的刻痕,看起来像是个常年在外流浪的江湖人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就是这双眼睛。
昨夜那三箭,就是这双眼睛在瞄准他。
“你是谁?”宋辞握紧剑,九品后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缺一阕上,又落在他腰间那柄“悔”上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复杂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亲近。
“你长得像你娘。”他说。
宋辞愣住了。
“你娘小时候,就长你这样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眼睛像,鼻子也像。就是嘴巴不像——你嘴巴像你舅舅。”
宋辞的心猛然跳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娘?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她是我姐姐。”
宋辞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姐姐?
那眼前这个人——
“我是你娘的弟弟。”那人说,“也就是你舅舅的弟弟。”
他看着宋辞,目光里有一丝自嘲。
“你该叫我一声……叔叔。”
宋辞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叔叔?
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个叔叔。
娘从来没提过。
舅舅也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叫宋缺。”他说。
宋辞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那人看着他这副表情,忽然笑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叫宋缺,和你舅舅同名。只不过,他是‘缺少’的缺,我是‘缺席’的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小我就知道,我比不上他。他练剑,我不练。他听话,我不听。他是爹妈的骄傲,我是爹妈的耻辱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在宋辞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“后来,我被赶出了家门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。
“那年我十四岁。我爹说,你不练剑,就不是宋家的人。滚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我就滚了。”
宋辞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自称是他叔叔的人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“那你……这些年……”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外面飘。”那人说,“到处走,到处看,到处混。混到三十岁那年,听说我姐姐嫁人了,生了个儿子。混到四十岁那年,听说我姐姐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混到现在,听说我那个便宜哥哥也死了。”
他看着宋辞。
“然后就听说,他的外甥,一个人去了西夏,杀了李乾顺,带着他的剑回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宋辞面前。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宋辞看着他,看着那张陌生的脸,那双熟悉的眼睛。
“昨夜的箭,是你射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审视。
“想看看你配不配。”
宋辞沉默了。
“配什么?”
“配那柄剑。”那人指了指他腰间的“悔”,“李乾顺的剑,不是谁都能接的。”
他看着宋辞的眼睛。
“我射了三箭。第一箭,试探你的反应。第二箭,试探你的实力。第三箭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箭,是试探你的心。”
宋辞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不配。”那人说,“你的心太重了。”
这句话,和昨夜那句一模一样。
宋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我心重。”宋辞说,“我欠了很多人的命,想了很多人的事,放不下很多人的遗憾。”
他握紧手里的缺一阕。
“但我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“你舅舅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“他是个从不欠人、从不求人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那样的人,才能把剑练到极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心太重,走不到他那一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不说话了。
宋辞也看着他。
叔侄二人,相对而立。
晨光渐渐亮起来,洒在林子里,洒在他们身上。
良久,那人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比之前那些都复杂。
“你娘当年也这样。”他说。
宋辞愣了一下。
“我离开家的时候,她才八岁。她追出来,拉着我的手,不让我走。”
他看着远方,眼神变得很远。
“我说,姐,我要走了。她说,你去哪儿?我说,不知道。她说,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说,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忽然不问了。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,塞给我。说,那你路上吃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拿着那个馒头,走了。走出很远,回头一看,她还站在那里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宋辞。
“你刚才说话的样子,和她一模一样。”
宋辞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他想起娘临死前说的话。
“你舅舅啊,有个弟弟,从小就不听话。后来被赶出家门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他。”
“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四十年了。
这个人,在外面飘了四十年。
娘想了他四十年。
到死都没见着。
“你……”宋辞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你为什么不去看她?”
那人沉默着。
良久,他低声说:
“我不敢。”
宋辞愣住了。
“不敢?”
“我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人。”那人说,“我没脸回去。”
他看着宋辞。
“等我听说她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回去看她一眼。”
宋辞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个人,和舅舅不一样。
舅舅从不后悔。
舅舅从不欠人。
可这个人,后悔了一辈子。
欠了一辈子。
“那柄剑。”宋辞忽然开口。
那人抬起头。
“你射第三箭的时候,说我不配。”宋辞说,“你说我心太重。”
他看着那人的眼睛。
“可你的心,比我重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宋辞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后悔四十年,不敢回去看娘一眼。你躲在暗处,射箭试探我,不敢光明正大出来认我。”
他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。
“你的心,不重吗?”
那人沉默着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解脱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的心,也很重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宋辞面前。
“但我不是你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你那种……那种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,想不出合适的词。
宋辞替他说道:
“那种傻?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
“对,那种傻。”
他看着宋辞,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亲切。
“你娘当年也傻。”他说,“傻得可爱。”
宋辞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叔叔,心里想着那些从未听说过的事。
“你……叫什么?”他问。
那人想了想。
“我早就没名字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,人家叫我‘老宋’,叫我‘那个流浪汉’,叫我‘疯子’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就叫我……叔叔吧。”
宋辞点了点头。
“叔叔。”
那人听着这个称呼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别过头,假装看天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,“该走了。”
宋辞愣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继续走。”那人说,“我习惯了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宋辞。
“你那柄‘悔’剑,好好收着。”他说,“心重不是坏事。心重的人,才知道什么是该悔的,什么是不该悔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舅舅那种人,一辈子不悔。可到了最后,他悔不悔,谁知道呢?”
宋辞沉默了。
他想起舅舅在落雁谷最后那句话——
“缺的不是剑,是人。”
舅舅也后悔的。
只是他不说。
“叔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那人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回去吧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回汴京?”
“对。”宋辞说,“我娘想了你一辈子。你该去给她上柱香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宋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好。”
宋辞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真的?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来,我一直在躲。躲我爹,躲我哥,躲我自己。”
他看着宋辞。
“现在,我哥死了,我爹也死了。我姐……我姐在等我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该去了。”
宋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叔叔,其实没那么陌生。
他也后悔。
他也欠人。
他也想回去。
和那些死去的、活着的人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宋辞翻身上马,伸出手,“一起走。”
那人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。
叔侄二人,一匹黑马,往东而去。
身后,是西夏。
身前,是大宋。
是那个有娘的地方。
辰时,官道上。
黑马驮着两个人,走得慢了一些。
宋辞坐在前面,那人坐在后面。
“叔叔。”宋辞忽然问。
“嗯?”
“你的箭法,是谁教的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自己学的。”他说,“你舅舅练剑,我不练。我觉得箭比剑好,不用靠太近就能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练着练着,就练成了这样。”
宋辞点了点头。
“你那三箭,确实厉害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厉害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宋辞想了想,忽然问:
“那你想不想……”
“不想。”那人打断他。
宋辞愣了一下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不用说完。”那人说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他看着前方,眼神平静。
“我不想去什么龙卫,不想当什么官,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就想,回去给姐姐上柱香,然后继续走。”
宋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那人说,“我这辈子,最不会的就是想以后。”
他看着宋辞的后脑勺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年轻,你有未来,有人等你回去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宋辞握紧缰绳,握紧那枚戒指。
“我会的。”
黑马继续往前。
阳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暖。
远方,那座汴京城,正在等着他。
还有她。
还有那枚戒指。
还有那半阕没写完的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