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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配

一词压两宋

子时三刻,兴庆府北门外。

圣女执意要送他。

“送到城门口就行。”宋辞说。

“送到城门口。”圣女点头。

两个人并肩走着,身后跟着那匹黑马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月光很好。

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很长。

走到城门口,圣女停下脚步。

“就这儿了。”她说。

宋辞也停下,转过身看着她。

月光下,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。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弯的,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。

但宋辞知道,她有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
“别说了。”圣女打断他,笑着,“再说我就不让你走了。”

宋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“谢谢你的……那个。”

圣女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吻。

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
“那个是谢礼。”她说,“谢你教我写诗。”

宋辞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相对无言。

夜风吹过,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
圣女忽然上前一步,抱了他一下。

很轻,很短。

然后她退后一步,笑着说:

“走吧。再不走天亮了。”

宋辞看着她,忽然说:

“你写的诗,我记住了。”

圣女愣了一下。

“今日开心。”宋辞说,“那四个字,我记住了。”

圣女的眼睛忽然有点红。

但她还是笑着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宋辞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
她站在城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那袭白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

他勒转马头,往北而去。
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:

“活着回去!”

宋辞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抬起手,挥了挥。

黑马越跑越快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圣女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。

那里空空的。

没有戒指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
然后她转身,走进城门。

月光下,那座城渐渐沉睡。

城外,一骑绝尘往北而去。

丑时三刻,陇关道。

宋辞策马走了快一个时辰,已经远离了兴庆府。

四周是一片荒原,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,在月光下投下怪异的影子。

他骑在马上,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。

李薪。

李乾顺。

那两柄剑。

那个吻。

那四个字。

“今日开心”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
雀姐还在等他。

他要回去。

回汴京。

回那个有她的地方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嗖!”

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。

宋辞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
他来不及思考,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侧。

一道黑影贴着他的脸颊掠过,带起一阵刺痛的风。

箭。

那是一支箭。

通体漆黑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
箭头擦过他的脸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宋辞勒住马,握紧竹杖。

九品巅峰。

不对。

无限接近大宗师。

这一箭的威力,比李乾顺那一剑,差不了多少。

是谁?

“嗖!”

第二箭。

更快,更狠,更准。

宋辞这次有了准备,拔剑格挡。

“铛!”

缺一阕和那支箭撞在一起,爆出一串火花。

宋辞的手臂被震得发麻,虎口裂开,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。

那支箭被磕飞,钉进了路旁一棵枯树里,整棵树轰然炸开,木屑纷飞。

宋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
这一箭,比刚才那箭更强。

如果是冲着他要害来的,他接不住。

可这一箭,也是冲着他要害来的吗?

他不知道。

因为他没有时间想。

“嗖!”

第三箭。

这一箭——

没有射他。

宋辞眼睁睁看着那支箭从自己身侧掠过,贴着腰间的行囊飞过。

“铛!”

一声脆响。

他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
行囊被射穿了一个洞。

那柄“悔”剑,被那支箭击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“夺”的一声钉进十丈外的一棵枯树里。

箭。

那支箭,正中剑身。

力量之大,角度之刁,时机之准——

像是故意的。

宋辞握紧缺一阕,看向箭来的方向。

荒原尽头,黑暗深处,什么人都没有。

只有风。

还有一道声音。
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但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:

“你不配继承这柄剑。”

“你的心,太重了。”

宋辞愣住了。

心太重?

什么意思?

他想开口问,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。

荒原上,只剩风声。

和他。

他策马走到那棵枯树前,看着那柄钉在树干上的剑。

“悔”。

剑身上,那个字还在。

但那支箭,正正射在“悔”字的旁边,把树干炸开了一个大洞。

那支箭的主人,明明可以射碎这柄剑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是把它击飞。

然后说——

你不配。

你的心太重。

宋辞握着那柄剑,看着剑身上那个“悔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
心太重。

他的心重吗?

他想起李薪的死。

想起李乾顺的悔。

想起秦雀的吻。

想起圣女的吻。

想起那封信。

想起那枚戒指。

想起舅舅在落雁谷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我们姓宋的,从来不求人,不欠人。”

可他现在,求了很多人。

欠了很多人。

他的心,确实重。

重得像压着一座山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黑暗的荒原。

那里,有一个未知的敌人。

一个能在两箭之间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敌人。

一个接近大宗师,却还不是大宗师的敌人。

一个知道他的来历,知道他手里的剑,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人。

是谁?

金国的?

辽国的?

还是——

他忽然想起那封信。

那封金辽联手的密信。

如果金国和辽国真的要联手,他们会放过他吗?

一个知道那封信内容的人?

一个从西夏活着回来的人?

他握紧那柄剑,把它收回行囊。

然后他翻身上马,继续往北而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因为他知道,那个人,还会再来的。

寅时,陇关道深处。

宋辞策马走在路上,那匹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。

他知道它在怕什么。

这片荒原上,有东西。

有那个射箭的人。

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,什么时候会再出现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那个人,不想杀他。

至少现在不想。

前两箭,可以杀他,但都没有。

第三箭,更是故意偏了几寸。

那个人,在试探他。

或者,在警告他。

告诉他,你不配。

你的心太重。

宋辞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握着剑,戴着戒指,沾过血。

那双手,抱过李薪的尸体,握过圣女的手,摸过秦雀的脸。

那双手,写过诗,练过剑,杀过人。

他的心重吗?

重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他想起舅舅那句话——

“我们姓宋的,从来不求人,不欠人。”

他求过人吗?

求过。

季鸿雪,沈姓龙卫,圣女,李薪——他都求过。

他欠过人吗?

欠过。

秦雀,舅舅,李薪,李乾顺——他都欠过。

他不是舅舅那种人。

他不是那种从不求人、从不欠人的人。

他是宋辞。

一个诗人。

一个会求人、会欠人、会难过、会后悔的普通人。

他握紧竹杖,握紧那枚戒指。

心重就心重吧。

他认了。

但他要活着回去。

回那个有她的地方。

黑马继续往前,蹄声在夜色里回荡。

荒原尽头,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

快天亮了。

而他,还要走很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