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张小见识到了范闲的执行力。
第一天早晨,天还没亮透,她就被敲门声叫醒。春杏端着水盆站在门外,后面跟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软尺。
“这是城西刘裁缝。”春杏说,“公子吩咐,给姑娘赶制两身出门的衣裳。”
刘裁缝动作麻利,量尺寸时一言不发,只在记尺寸的本子上写了几个符号。量完就收拾东西离开,全程没看张小一眼。
“他……”张小迟疑。
“刘裁缝是范府老人了,嘴严。”春杏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说,“姑娘放心,尺寸不会外传。”
早饭后,范闲来了西厢房。他没进门,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薄册子。
“认得字吗?”他问。
“认得。”张小说。她好歹是本科毕业,繁体字也能认个八九成。
范闲把册子递过来:“三天内背熟。进京路上我会考你。”
张小翻开,册子不厚,约莫二十几页。里面是手抄的人名、职位、关系图,还有各家宅邸的位置简图。
第一页就写着:
东宫:太子李承乾,年十九,母后早逝。性情温和,但优柔寡断。门下多文臣,与长公主李氏(李云睿)亲近。府邸:东城安乐坊。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写着太子身边几个重要属官的姓名、喜好、弱点。
再往后翻,是二皇子、长公主、靖王、宰相林若甫……几乎所有原著里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上面,信息详实得可怕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小抬头。
“你该知道的事。”范闲说,“既然要进京,就得知道谁是敌人,谁可能是朋友,谁最好别招惹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这些?”
范闲笑了笑:“你以为我在澹州这么多年,就只是晒太阳、看海、练功?”
张小闭嘴了。她想起原著里,范闲在进京前就已经通过费介、范建等渠道,对京都局势了如指掌。只是没想到会详细到这个程度。
“下午未时,来书房。”范闲说完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把你知道的,和这册子上不一样的地方,用朱笔标出来。”
“万一我记错了呢?”
“那也得标。”范闲回头看她,“你的‘记错’,可能正是关键。”
张小抱着册子回到房间,就着窗光开始看。她越看越心惊——这册子上的信息,有些和原著一致,有些却有微妙差异。
比如长公主李云睿,原著里她疯狂爱着庆帝,但册子上写的是“与叶家旧部有秘密往来”。
比如二皇子,册子上多了一行小字:“好诗词,善音律,与北齐文人有书信之交。”
张小找来笔墨——春杏早就备好了——在相关条目旁做批注。她不敢写太多,只写关键词:“爱庆帝至疯”“与庄墨韩有旧?”
写到手酸,窗外日头已近正中。春杏来送午饭,简单的两菜一汤,味道却很好。
“姑娘别太累。”春杏说,“公子吩咐了,午后要学认穴,得养足精神。”
张小心里一紧。认穴——那就是要学武了?
未时准时,她抱着册子去书房。范闲正在看书,见她来了,放下书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。
布袋摊开,里面是几十根细长的银针,还有一个小巧的铜人。铜人身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,旁边刻着小字。
“这是穴道铜人。”范闲说,“先认死穴。一共三十六个,今天认十二个。”
他手指点在铜人眉心:“印堂,重击可致晕厥。但这里骨硬,一般力道打不晕,得用巧劲。”
又点向咽喉:“天突,这里脆弱。不需要多大力,一拳就能让人闭气。”
张小看得头皮发麻。这些知识,她在电视剧里看过,但如此直观地面对一具标满“致命点”的铜人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“怕了?”范闲看她。
“有点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范闲说,“武功高不高是其次,先得知道怎么保命。你在京都,可能遇到刺客,可能卷入斗殴,甚至可能只是走在街上被人撞一下——如果撞在要害上,一样会死。”
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张小却听得后背发凉。
一下午,她强记了十二个死穴的位置、击打效果、以及如何防护。范闲教得很仔细,还让她在自己身上比划——当然,只是轻轻点一下。
“这里,膻中穴,在胸口正中。”范闲指着自己胸口,“重击可致心跳骤停。但如果你遇到袭击,可以故意把这里露出来——”
他忽然抓住张小手腕,往自己胸口一带。张小手指触到他衣料下的肌肉,温热坚实。
“——然后,”范闲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,指尖虚点在她喉结下方,“用另一只手攻击对方这里,天突穴。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,但总比等死强。”
张小僵住了。不是因为这招凶险,而是因为范闲离得太近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,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。
“记住了?”范闲放开她。
“记、记住了。”张小后退半步,耳朵发烫。
范闲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,继续说:“明天学残穴。有些地方打不死人,但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,比如肩井、环跳……”
黄昏时分,张小抱着铜人和银针袋回西厢房。范闲说这两样借她,晚上自己复习。
春杏来点灯时,看见她对着铜人喃喃自语,忍不住笑:“姑娘真用功。”
“不用功不行。”张小叹气,“你家公子说,三天后考试,不及格就不带我去。”
“公子吓唬您的。”春杏掩嘴,“他要是真不想带您,根本不会教。”
张小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夜里,她点灯继续看那本册子。看到关于鉴查院的部分时,笔尖顿了顿。
原著里,陈萍萍是个复杂到极致的人物。他对叶轻眉的忠诚,对庆帝的隐忍,对范闲那种近乎父亲的守护与期许……张小到现在还记得,剧中陈道明演的那场轮椅质问戏,看一次哭一次。
她在“陈萍萍”的名字旁批注:“忠于叶轻眉。护范闲。结局惨烈。”
想了想,又加一句:“可争取。”
第二天清晨,范闲没来,来的是个陌生丫鬟,说公子一早就出府了,让姑娘自己温习。
张小在院子里对着铜人比划,记到第十八个穴位时,忽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。不止一匹,至少有五六匹。
她爬上院角的石凳,踮脚往外看。只见范府侧门外的巷子里,停着三辆马车。不是那种华丽的厢车,是普通的青篷马车,但车轮厚重,车辕结实。
几个护卫正在往车上搬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搬的人很吃力,显然里面东西不轻。
范闲站在车边,正和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说话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说什么,但看那中年人恭敬的态度,应该是个管事。
张小看了一会儿,正要下来,忽然感觉有人看她。
她转头,看见东厢房的屋顶上,坐着一个人。
五竹。
他还是那身黑衣,黑布蒙眼,面朝她的方向。虽然蒙着眼,但张小确定他在“看”自己。
她僵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。五竹却先动了——他抬起手,指了指她脚下。
张小低头,发现自己踩的石凳有些摇晃。她赶紧跳下来,再抬头时,屋顶已经空了。
中午范闲回来了,一身风尘。他径直来西厢房,见张小在对着册子写写画画,点了点头。
“下午学驾车。”他说。
“驾车?”
“万一车夫出事,你得能自己赶车逃命。”范闲说得理所当然,“还有基本的野外求生——怎么找水,怎么生火,怎么辨别有毒的野果。”
张小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是去京都,不是去荒野求生”,但看范闲认真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下午的“教学”在后院空地进行。范闲弄来一辆旧板车,教她怎么握缰绳,怎么控制马匹转向,怎么在斜坡上停车。
张小学得手忙脚乱,有两次差点把车撞到墙上。范闲倒很有耐心,一次一次示范。
“手腕放松,别和马拉扯。”他站在车边,手覆在她手上,“它感觉到你紧张,它也会紧张。”
他的手很稳,掌心有茧。张小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忽然走了神。
“专心。”范闲松开手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
学完驾车,范闲又带她到后院角落,那里堆着些枯枝。他教她怎么用火折子,怎么搭灶,怎么在风天里护住火种。
“京都到澹州这条官道,沿途有驿站,一般用不上这些。”范闲一边说,一边麻利地生起一堆火,“但万一……万一遇到追杀,不得不躲进山林,这些就是保命的技能。”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张小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意识到,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。
原著里,范闲一路确实遭遇了无数次“万一”。而这一次,因为她的出现,变数更多。
“范闲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因为我的出现,让事情变得更危险,你会怪我吗?”
范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火星噼啪炸开。
“危险本来就在。”他说,“没有你,牛栏街的刺杀也会来,鉴查院的暗箭也会来,朝堂上的算计也不会少。你最多是……让危险来得不太一样。”
他抬头看她,火光在眼底跳跃。
“而且,知道危险什么时候来,总比不知道强。”
张小鼻子一酸。她赶紧低头,假装被烟熏了眼睛。
第三天,范闲一整天不见人影。春杏说,公子在正厅见客,来了好几拨人,有商贾打扮的,有江湖人打扮的,还有个穿官服的。
张小在西厢房等了一天。她把册子又翻了一遍,把批注整理成单独的纸条,夹在相关页里。铜人上的穴位已经认全了,虽然还不能灵活运用,但至少知道哪些地方碰不得。
傍晚,范闲终于来了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收拾一下,明天寅时出发。”他说,“只带必要的,其他到京都再置办。”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范闲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冷茶,“马车三辆,护卫十二人,车夫三人。你和春杏坐中间那辆,我坐前面。五竹叔叔会暗中跟着。”
“春杏也去?”
“她娘是范府老人,她自己在澹州也没亲人了,愿意跟去京都。”范闲喝干茶水,“有她照顾你,方便些。”
张小点头,心里却想,怕不只是“照顾”,也是“监视”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范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张小打开,里面是一把匕首。刀鞘是普通的牛皮,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。拔出来,刀刃寒光凛凛,不过一掌长,很轻。
“防身用。”范闲说,“别轻易拿出来,也别让人看见。真要用了,就往死穴上扎——我教过你的。”
张小握着匕首,手心冒汗。这和她平时削水果的美工刀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
“我……”
“怕见血?”范闲看她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尽量别用到。”范闲站起身,“早点睡,明天要赶一天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回头。
“张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进京之后,无论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记住一点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认识的是‘故事里的范闲’。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,可能会做出和故事里不一样的选择。到时候,别太惊讶。”
张小愣住了。
范闲推门离开,脚步声渐远。
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消失,夜幕降临。
张小坐在黑暗里,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匕首。铜人在桌上泛着微光,册子摊开在膝头,墨迹已干。
故事里的范闲,和眼前的范闲。
她知道不一样。故事是定格的,人是活的。她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澹州这三天的轨迹,那么进京之后,会改变多少?
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——无论这个范闲做出什么选择,她都会站在他这边。
不是因为他是“主角”,而是因为他是范闲。是那个在海边教她认穴、在火堆边说“危险本来就在”、在疲惫时还来送她匕首的范闲。
张小把匕首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
然后她吹灭油灯,躺到床上。
寅时出发。离现在还有不到四个时辰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把进京后的关键节点又过了一遍。
诗会,牛栏街,鉴查院,内库,长公主,二皇子,太子,庆帝……
这一次,会不一样。
必须不一样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子时了。
张小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而主院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范闲站在窗前,看着西厢房的方向。那里漆黑一片,想必她已经睡了。
桌上摊着一张京都地图,上面用朱笔标了几条路线,又在某些位置画了叉。
“公子。”门外响起声音,是府里的老管家。
“进。”
老管家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封信:“江南来的急信,费介先生亲笔。”
范闲接过,拆开,快速扫过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,但范闲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怎么说?”老管家问。
“老师说,”范闲折起信纸,在灯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,“京都近日不太平,让我小心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范闲抬眼,目光深幽:“说如果遇到‘说不清来历却知道太多的人’,可以信,但不可全信。”
老管家看向西厢房方向:“那位张姑娘……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范闲打断他,“她怕死,但更怕我死。这种心情,装不出来。”
“可她的来历……”
“来历不重要。”范闲说,“重要的是她想做什么,能做什么。”
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丑时了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范闲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老管家退下。范闲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。
他回到书桌前,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揉掉。再写,再揉。
最终,他只写了三个字,折好,塞进怀里。
然后吹灭灯,和衣躺在榻上。
寅时将至。
新的一天,新的路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