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如墨,在山林间翻涌不休,将月色彻底隔绝在外。沈未寻握剑而立,云纹长剑散出的莹白光芒,是这片死寂黑暗里唯一的光亮。
对面那娇小身影缓缓走近,孩童般稚嫩的脸庞上挂着天真笑意,眼底却淬着淬了毒般的怨毒,周身缭绕的妖气浓得化不开,每一缕都缠着五百年前熟悉的戾气。
沈未寻的指尖微微发紧,长剑轻颤,发出清越的嗡鸣。她认得这妖气,更认得这张刻意化作孩童模样的脸——是当年一手搅乱凡尘、蛊惑众生、将沈未寻逼入绝境的兔妖——怜霜。
“沈神官,别来无恙啊。”
怜霜轻笑一声,声音软绵如棉,却字字淬毒,“五百年不见,你依旧这般,爱管凡人的闲事。”
沈未寻握剑的指尖微微泛白,周身莹白光纹轻轻震颤。
往事无需刻意回想,便已如潮水般漫上心头。
幼时她尚在凡尘修行,在山涧边捡回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,无依无靠,怯生生跟在她身后。她将人带回修行之地,一同食露餐风,一同打坐悟道,朝夕相伴数百年。
那小狐从不多言,却总在她修炼疲惫时,悄悄衔来最甜的野果;在她遭遇山精侵扰时,默默挡在她身前。
沈未寻从未问过它的来历,只当是一同修行的伙伴。
后来她先一步飞升,成了天界执掌安宁的玄徽真君,不过一年,那只与她一同长大的狐,也紧随其后飞升,依旧伴在她身侧。
对方从不说自己是妖,周身气息干净得与寻常仙者无异,唯有在沈未寻面前,才会卸下所有伪装,不经意间泄出几分属于妖族的软绒与暖意。沈未寻心有所察,却从不多问,只默默将人护在身侧——那是她从小护到大的人,无论身份为何,都与她一体。
直到怜霜出现。
这只惯会蛊惑人心的兔妖,不知从何处探知狐妖的身份,暗中散布谣言,说狐妖食人心、吸人精气,会祸乱一方。
她躲在暗处,用幻术伪造凶案,用妖力挑唆情绪,让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间蔓延。
“妖就是祸根!”
“杀了她!以绝后患!”
天庭本就视妖族为钉,顺势降下旨意,将那只从未害过人的白狐妖贬入凡尘,任由世人处置。
被蛊惑的百姓举着火把、握着柴刀,一路追杀,将她逼到了绝崖之上。
沈未寻不顾一切赶至时,见到的,是崖边遍体鳞伤、却依旧望着她温柔浅笑的白狐。
“陛下,我不怪他们,也……不怪天。”
“只是以后,不能再陪你了。”
那时,怜霜就藏在人群中,用一双看似无害的眼睛,静静看着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惨剧。
沈未寻以神元为盾,硬生生挡下追杀的凡人与天兵,为那小狐挣出一线生机。
摔碎的玉阶,倒塌的神像,凡人的唾骂,还有最后她为了护那小狐活命,亲手将人推走时,对方眼底那抹心碎和不舍。
渎神、护妖、违逆天帝、背弃信徒……
无数罪名压下,她被逼到同一座悬崖。
身后是怒骂的百姓,身前是万丈深渊。
她不愿对凡人动手,更不愿去承认那莫须有的罪责。
于是,在漫天火光与唾骂中,她拔剑自刎,以死谢罪。
可她是神。
神,不死不灭。
自刎的剧痛与绝望,没能让她解脱,只让她亲手自封神格,将一身通天神力封印在体内,从此跌落凡尘,做一个活在回忆与愧疚里的游魂。
一藏,就是五百年。
“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沈未寻的声音微颤,长剑嗡鸣,云纹几乎要破刃而出,“当年一切,都是你做的。”
怜霜捂嘴轻笑,兔耳轻轻一颤,天真又残忍:
“是我又如何?
是世人本就愿意信我,愿意恨妖。
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,他们就心甘情愿地,替我把你们拆得骨血分离。”
“你蛊惑他们,蒙蔽真相,借刀杀人——”
“我没有。”怜霜轻声打断,语气无辜至极,“我只是让他们看见他们想看见的恶,让他们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谎。这,才是最厉害的蛊惑,不是吗?”
她一步一步走近,黑雾在脚下蔓延:
“你为了一只妖,自毁神格,自刎悬崖,被天界唾弃,被凡人遗忘。
而我,靠着吸食那些仇恨、恐惧、盲从的人心,活了五百年,越来越强。”
“你说,谁才是真正赢了的那个?”
话音一落,怜霜骤然出手。
无数由人心怨念凝成的黑丝,从四面八方缠向庄意迟,每一缕都在重复当年那些恶毒的咒骂——
“妖的同伙!”
“伪神!”
“你该死!”
那些声音穿透神元,直刺神魂。
沈未寻闷哼一声,神息再次紊乱,伤口崩裂,鲜血染红素衣。
她最痛的从不是伤。
而是——
当年那些她拼了命守护的人,真的信了谎言,真的举起了刀。
真的,恨了她。
“沈未寻,你护的众生,就是这副模样。”
她缓步逼近,周身黑雾缭绕,无形的蛊惑之力悄然散开,直钻沈未寻的心神。
“你拼了命护下的那只小狐,早已不知所踪,或许早就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。你为了一只小妖,自封神格,沦落凡尘,值得吗?”
沈未寻神息微顿。
她并非心痛狐妖的离去,而是痛于众生轻易被蛊惑,痛于自己曾坚守的护世之心,险些在五百年的孤寂中动摇。
怜霜抓住破绽,利爪骤然暴涨,带着刺骨阴风直刺沈未迟心口:
“你的心软,就是你最大的弱点!”
利爪破空而至,沈未寻猛地回神,足尖轻点,身形轻盈后撤,同时长剑横挥,莹白光刃劈散迎面而来的黑雾。
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,剑光与黑风交织,震得整座后山簌簌作响。
沈未寻虽得村民信仰之力稳固神元,可五百年神格封印根深蒂固,几招过后,气息渐促,肩头被利爪扫中,素色长衫撕裂,渗出血迹。
怜霜见状,攻势愈发凌厉,蛊惑之语不断钻入她的耳畔:
“你护的凡人,转眼就能被我操控;你守的人间,从来都配不上你的付出。沈未寻,你这五百年,不过是一场笑话!”
蛊惑之力如细针,不断刺向她的心神。
可就在神息即将紊乱之际,胸口那枚玉佩忽然微微发烫,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悄然流淌全身,稳住了她浮动的气息。
那并非来自村民的信仰,更像是一缕跨越了五百年、无声无息的守护。
遥远的群山之巅,似有一道玄色身影遥遥望来,气息隐晦,无人察觉。
沈未寻眸色骤然一凝,所有迷茫尽数散去。
她护的从不是盲从的愚念,而是人间本真的善良;她守的也从不是虚无的荣光,而是心中不变的正道。
“你能蛊惑一时,却不能蛊惑一世。”
沈未寻声音清亮,穿透林间黑雾,“你能挑起仇恨,却抹不掉人心底的光。今日,我便除了你这祸乱人间的妖祟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引动玉佩之力,云纹长剑光芒暴涨,莹白光辉冲破黑暗,照亮整片后山。
怜霜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,只剩下惊恐。
“不可能!你明明自封神格——”
“神格可封,初心不灭。”
“信仰不灭,神息不绝。”
庄意迟脚步轻踏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“五百年前的债,今日我与你清算;人间的安宁,今日我亦要守护到底!”
剑光如瀑,倾泻而下。怜霜尖叫着催动全部妖气抵抗,黑雾与白光剧烈碰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山林摇晃,巨石滚落,槐花被气浪卷上高空,又纷纷扬扬落下,如同一场白色的雪。
山下的村民们望着山巅冲天的白光,无不跪地祈祷,老栓紧紧握着怀中的玉佩,玉佩温热,仿佛能感受到那道清瘦身影的坚定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轰鸣渐渐平息,黑雾如同潮水般退散,山林间的妖气彻底消失无踪。
残余的瘴气与怨念尽数清除,后山重归宁静,月光透过枝叶洒落,铺满林间草地。
沈未寻收剑而立,微微喘息,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却无碍大局。她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,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——方才斗法之时,她分明察觉到一缕极隐晦的气息,强大、沉寂,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,可转瞬便消失无踪,仿佛只是错觉。
那气息太过神秘,无半分恶意,更像是在远处静静观望,不靠近,不打扰。
她未曾多想,转身缓步下山。
村口的村民们早已等候在槐树下,见她平安归来,纷纷跪地行礼,感激之声不绝于耳。老栓上前,将那枚温玉递到她面前,神色恭敬:“神仙娘娘,多亏有您,我们村子才能平安。”
沈未寻轻轻摇头,将玉推了回去:“此玉留在此地,可保村庄安稳,你们好生保管,今日之事,就不便向他人提起了。”
她无意多留,五百年的漂泊让她习惯了独行,此地事了,便是离去之时。
夜色深沉,远处的群山之巅,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崖边。
狐耳隐在墨色发丝间,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神秘得如同亘古存在的山灵。它望着村口那道清瘦的素色身影,眸色深邃如夜,没有半分靠近的意思,只是静静望着,仿佛在守护一场跨越五百年的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