莹白光芒敛去时，老栓踉跄着爬起身，颤抖着伸手去够槐树枝头的玉佩。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的玉面，便见玉佩化作一道流光，掠过他的肩头，稳稳落在不远处的月光里。

老栓定睛望去，那道清瘦身影立在槐花树下，素色长衫被晚风拂得轻扬。她垂眸看着掌心悬浮的玉佩，云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，那枚极小的“沈”字，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亮。

“神、神仙娘娘？”老栓喉头滚动，声音依旧嘶哑，却多了几分敬畏。他想再磕头，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扶住，动弹不得。

沈未寻抬眼，目光扫过苏醒的村庄。各家各户的油灯陆续亮起，微弱的光晕驱散了部分夜色，隐约能听见有人低声呼唤亲人的名字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。她指尖微动，玉佩便化作一道暖光，钻进老栓怀中，依旧是最初那枚冰凉温润的模样。

“此玉可镇邪祟，留着吧。”她的声音清淡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，“瘴气虽散，余毒未清，明日让村民们多饮山泉，莫要再靠近后山。”

老栓连忙点头，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，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珍宝。他还想再问些什么，抬眼时，那道身影已飘至村口的瘴气边缘。

后山方向，灰黑色的瘴气虽已消散大半，却仍有几缕残余盘踞在山林间，如同未熄的余烬，隐隐透着凶戾。沈未寻停下脚步，指尖凝起一缕微光，光芒中隐约可见繁复的符文流转——那是五百年前，她身为神官时，护佑人间的术法。

她抬手一挥，微光化作数道银线，如同蛛网般罩向残余的瘴气。银线所及之处，瘴气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是被烈火灼烧，迅速缩成一团，最终消散在夜风里。可就在瘴气散尽的瞬间，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，震得槐树叶簌簌作响。

沈未寻眉峰微蹙。这瘴气并非天然形成，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怨念与妖气，像是有人刻意催动邪术，引怨气入山，凝化成瘴。五百年前，她便是因妖族之事心灰意冷，如今再见这熟悉的妖气，心底尘封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。

“是谁在那里？”她冷声开口，声音穿透夜色，直抵山林深处。

回应她的，是一阵桀桀的怪笑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：“沈神官，五百年不见，你竟还敢现身护这人间？当年你护着那妖，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，如今还不长记性？”

话音未落，山林间卷起一阵黑风，风中裹挟着无数细碎的黑影，落地化作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小妖。它们身形佝偻，獠牙外露，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，缓缓向村口逼近。

老栓吓得浑身发抖，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孙儿护在怀里。村里的村民们也被这动静惊醒，纷纷举着锄头扁担跑出来，见此情景，无不面露惧色，却还是下意识地挡在家人身前。

沈侧身站在村民与小妖之间，素色长衫在黑风中猎猎作响。她抬手将玉佩抛向空中，玉佩瞬间放大数倍，云纹舒展，化作一道莹白的屏障，将村民们护在其后。

“当年之事，与旁人无关。”她眸色渐沉，指尖的微光愈发炽烈，“尔等在此作祟，残害生灵，今日便让你们付出代价。”

为首的小妖怪笑一声，挥爪便向屏障扑来：“庄神官，你如今神息大减，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孤魂罢了，还想护着这些凡夫俗子？”

利爪落在屏障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莹白的光芒剧烈晃动，却始终未曾破碎。庄意迟足尖一点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掠过小妖们的头顶，指尖符文倾泻而下。小妖们惨叫着倒地，化作一缕缕黑烟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可就在这时，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妖气，瞬间压制住了庄意迟的神息。她身形一顿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——五百年的沉寂，让她的神力早已不如往昔，对付这些小妖尚可，面对这股深藏的妖气，竟有些力不从心。

“沈神官～别来无恙？”一道女声从山林中传来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当年你为了护她，宁愿自封神格，藏匿人间，如今却为了这些不相干的凡人，不惜损耗神元，值得吗？”

庄意迟抬头望向山林深处，那里黑雾弥漫，隐约可见一道娇小的身影。那妖气熟悉又陌生，像是来自极遥远的过去，带着她不愿触碰的记忆。

她抹去嘴角的血迹，眸色坚定：“众生平等，无分相干与否。尔等为祸人间，我便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
“好一个不能坐视不管！”那声音怒极反笑，“那当年，你何不护着她到底？为何要将她亲手推走？”

这句话，如同利刃，狠狠刺中了沈未寻的心底。五百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——砸毁的宫观，推倒的神像，信徒们愤怒的辱骂，还有那人最后望向她时，带着释然与不舍的眼神。

神息一阵紊乱，莹白的屏障瞬间黯淡了几分。小妖们趁机反扑，利爪划破空气，直逼沈未寻的要害。

“神仙娘娘！”老栓惊呼出声，举着锄头便要冲上前。

沈未寻侧身避开小妖的利爪，指尖微光再次凝聚，却因神息不稳，符文变得有些散乱。就在这时，她怀中的玉佩忽然发烫，一道温暖的力量顺着她的经脉流转，稳住了她紊乱的神息。

她低头望去，玉佩上的“沈”字熠熠生辉，隐约有无数细微的光点从村民们身上升起，顺着玉佩涌入她的体内——那是信仰之力，是村民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畏，微弱却坚定，如同暗夜中的星火。

原来，信仰并非只有焚香祭拜，还有发自内心的尊崇与信赖。

沈未寻眸色一亮，周身的神息瞬间暴涨。她抬手一挥，莹白的光芒化作一柄长剑，剑身刻满云纹，与玉佩遥相呼应。

“当年之事，我有愧于她，但今日，我无愧于人。”她手持长剑，指向山林深处，声音清亮，“今日，便除了你这祸害！”

话音落，她足尖轻点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冲入山林深处的黑雾之中。黑雾翻腾，剑光与妖气交织，发出阵阵巨响。村民们站在屏障后，紧紧攥着拳头，默默为她祈祷。

老栓看着怀中发烫的玉佩，忽然想起方才那道清瘦的身影。她虽神色清冷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或许，这位神仙娘娘，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
夜风渐凉，槐花依旧簌簌落下。屏障后的村民们，望着山林深处那片翻腾的黑雾，心中既有担忧，也有期盼。

而黑雾之中，沈未寻手持长剑，与那娇小的身影对峙。剑光映亮了对方的面容，那是一张可爱的脸，人畜无害的样子，谁能想到她是那样可怖。

“沈神官～你我今日便做个了断吧～”

沈未寻握紧长剑，眸色坚定。五百年的孤寂与悔恨，今日，终要画上一个句号。剑光起，云纹动，一场尘封五百年的恩怨，在这夜色中，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
第二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