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像熬化的尸蜡，把幸福里小区封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缸。电动车灯劈出的光刚亮起来，就被雾死死吞掉，车筐里的黑色快递袋沉得诡异，每一次颠簸，都像有颗活物在里面轻轻撞动。

我拧着车把，指节泛白。左手食指那道童年疤痕还在，可皮肤下的麻木却在蔓延，像是有根钉子正从骨头里往外钉。

零点十分。

5栋301的门牌号浮在黑暗里，像只充血的眼。我抬脚走过去，脚步声在死寂的楼道里炸开，又被浓雾吸走，只剩回音黏在耳膜上。

咚——

敲门声落下的瞬间，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。这节奏和敲702室的，分毫不差。

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睡意，却抖得像筛糠：“谁啊……半夜送什么快递？”

我贴在门上，压低声音，吐出那句刻进神经里的话：

“快递到了，签收一下。你的——右眼。”

门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
三秒的死寂。

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嗒声，慢得像生锈的齿轮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李建国的脸探出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底布满血丝。他看清我黑色快递服的瞬间，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黑点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：“是你……案发那晚进702的就是你！你是辅警，你怎么会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，突然捂住右眼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。

我盯着他，看见他的右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浑浊、发白，像蒙了一层腐臭的雾。剧痛炸开，他跪倒在地，身体疯狂抽搐，嘴角淌出白沫。

“签……签收……”他爬向我，指尖抠着地板，留下一道道血痕，“我签……别疼了……”

我蹲下身，把快递袋递到他面前。指尖刚碰到袋口，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：“你的手！”

我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，指腹的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失。

而他的右手食指，那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痕，正在变深、变清晰，一点点和我的重合。

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我浑身汗毛倒竖。

不等我反应，李建国扯开快递袋。

玻璃瓶滚落在地，没碎。里面泡着一颗眼球，瞳孔还在微微收缩，湿漉漉的。

那不是他的眼。

是陈静的。

我猛地想起前两章的线索——陈静的眼球被寄出，签收的是她，然后变成了快递。

可李建国签收的，不是他自己的。

是陈静的。

那他的呢？

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，掏出来一看，发件人依旧是寄件人，短信内容只有一行，却带着让灵魂结冰的寒意：

【你以为签收的是自己的？错。

签收的是上一个人的。

你替他签收，他替你死去。

雾里的人，都是替死鬼。】

我猛地抬头，看向楼道深处的浓雾。

雾里，隐隐约约站着几个黑影，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色快递服，身形和我一模一样，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

他们是谁？

李建国已经停止抽搐，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，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他抬起手，指着我的脸，用最后一口气说：

“你……不是陈默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他的右眼突然爆裂，血浆溅在我脸上。

而他的左眼，正在缓缓睁开。

那只眼睛里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浑浊的白。

和我镜中的无脸人，一模一样。

我猛地后退，撞在墙上。

手机屏幕亮起，新的物流信息弹出，这次的收件人，不是李建国，不是我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

李建国（替身）

备注红得刺眼：

【已完成替死。

真身：陈默（02）。】

02？

我是03？

就在这时，301室的衣柜突然发出剧烈的撞击声，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拼命砸门。我冲过去，一把拉开柜门——

里面没有尸体，没有手术刀。

只有一堵墙。

墙上贴满了泛黄的快递单，每一张都写着：

【寄件人：陈默（01）

收件人：陈默（02）

物品：全身骨骼】

【寄件人：陈默（02）

收件人：陈默（03）

物品：一对眼球】

最底下，是一张撕碎的身份证，拼起来，名字是：陈默（01）。

照片上的人，眉眼、脸型、疤痕，和我一模一样，只是眼神里没有光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。

衣柜深处，还挂着一套黑色快递服，胸口绣着编号：01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，编号：03。

中间的02呢？

手机突然自动弹出一段录音，没有声音，只有一段震动频率，像心电图一样跳动。

几秒钟后，频率变成了一行字，刻在我的脑海里：

【02号陈默，在702室签收了自己的手指。

然后，变成了快递。

被你，亲手寄出。】

702室？

我猛地想起自己的出租屋。

那不是出租屋，是02号陈默的死亡现场！

镜中的无脸人，不是我的第二人格。

是02号陈默的鬼魂！

他在提醒我——你也是快递，迟早要变成自己寄出的包裹。

雾里的黑影突然动了。

他们缓缓向我靠近，身形越来越清晰，和我长得一模一样，只是脸上都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惨白的光滑。

无脸人。

都是无脸人。
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
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，和我的声线分毫不差，却带着腐烂的气息，“每一个陈默，都是上一个的替死鬼。

你替02签收，02替01死去。

下一个，是你替04，然后，你变成04的快递。”

我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
食指上的疤痕彻底消失了。

而我的右手食指，正在长出一道新的疤痕，和02号陈默的，一模一样。

雾里的无脸人缓缓伸出手，掌心摊开，放着一张黑色快递单，上面写着：

【寄件人：陈默（03）

收件人：陈默（04）

物品：左手】

我浑身冰冷，想后退，却发现双脚被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
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我的手，按在了快递单上。

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在耳边响起。

那是我的手，却不受我控制。

“签收。”

雾里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我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变黑、变成快递的形状。

而雾里的无脸人，缓缓抬起头，对着我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
他们的脸上，没有五官，却能清晰地看出表情。

那是欢迎的笑。

欢迎你，成为下一个快递。

欢迎你，成为永远的夜班快递员。

浓雾突然散开一条缝，露出快递站的方向，那里透出一道诡异的红光，像一只等待吞噬的眼睛。

手机再次震动，物流信息更新：

【03号陈默，左手已签收。

下一站：快递站地下室。

领取你的新身份——04号陈默。

以及，你要寄出的——全身尸骨。】

我猛地意识到，自己正在一步步变成快递。

每签收一次，就少一部分身体。

每寄出一次，就多一个自己。

而那雾里的无脸人，就是过去的每一个陈默。

他们都在等着，把我变成他们一样的快递，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，直到身体被拆成碎片，寄往每一个午夜的地址。

电动车的警报声突然响起，在死寂的楼道里炸开。

我低头，看见车筐里的黑色快递袋，已经鼓了起来，里面装着什么，我不敢想。

雾里的无脸人再次靠近，他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像无数个自己在低语：

“去吧，快递员。

去签收你的下一部分。

去成为，下一个快递。”

我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走向电梯。

电梯门缓缓打开，里面没有光，只有一片漆黑。

镜子上，用红色的液体写着一行字：

签收即替，替死即寄。

你永远是快递，永远是尸骨。

我走进去，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
镜中，我的脸开始变得模糊，五官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
我变成了无脸人。

我变成了他们。

我变成了，下一个快递。

浓雾深处，零点的钟声再次响起。

快递站的红光越来越亮，像一只张开的嘴。

而我，已经没有脸可以看见，没有眼睛可以害怕，只有一颗被恐惧吞噬的心脏，在黑暗里，疯狂跳动。

第三章：雾中窥骨，签收即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