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敲门声,还在不紧不慢地砸着门板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每一下,都精准敲在我神经最脆弱的地方,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割开我仅剩的理智。
那个声音,和我的声线分毫不差,低沉、冰冷,不带一丝情绪,隔着门板钻进来,缠绕在我的脖子上:
“快递到了,签收一下,你的手指。”
我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,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。
灯光还在疯狂闪烁,明灭之间,镜子里的“我”越来越清晰——他不再是虚影,而是实实在在站在镜中,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黑色快递服,右手反握着一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,刀尖还在往下滴着透明的液体,那是福尔马林,混着淡淡的血。
他没有笑,却比任何笑容都要恐怖。
嘴唇轻轻开合,嘴型比第一章更加清晰:
“你逃不掉的。
每一个签收快递的人,
都必须亲手,寄出下一个。”
我猛地捂住耳朵,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,不是门外,不是镜子里,而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。
那是我的声音,也是另一个我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左手食指的麻木感骤然加剧,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里扎。我低头看去,手指依旧完好,可皮肤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等待被“取走”。
手机还躺在客厅地板上,屏幕没有熄灭,物流信息依旧刺眼:
【物品:你的左手食指】
【预计送达:剩余1分钟】
我几乎是爬着冲出卫生间,扑到手机前。指尖刚碰到屏幕,手机突然自动拨号,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,不是警方,不是急救,而是快递站的自动播报:
“寄件成功,收件人:陈默。派送员:陈默。”
派送员……是我?
我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看向门口。
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,比敲门声更让人窒息。
我屏住呼吸,一点点挪到猫眼边,颤抖着向外看去——
空的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电梯停在七楼,门敞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。
地面上,静静放着那封我无比熟悉的黑色快递袋。
没有骑手,没有寄件人,只有快递。
和我送给陈静的那一袋,一模一样。
袋口没有封死,露出一小截透明的玻璃,里面,似乎真的装着一根细长的东西。
我的左手食指,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着我,让我伸手抓住门把手,缓缓转动。
门轴发出锈裂的声响,和快递站的卷帘门,一模一样。
冷风瞬间灌进来,黑色快递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是在对我招手。
我蹲下身,手指刚碰到快递袋,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,脑海里突然炸开一段破碎的记忆——
昏暗的房间,手术灯,冰冷的手术刀,我手里抓着一根人的手指,熟练地装进玻璃瓶,贴上快递单,写下地址:你心里最黑的地方。
那根手指,和我的左手食指,一模一样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我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可下一秒,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拉开了快递袋。
玻璃瓶滚了出来,掉在地上,却没有碎。
密封的瓶身里,一根人类的左手食指,泡在透明液体中,指节弯曲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那是我的手指。
哪怕它还长在我的手上,我也能百分百确定——瓶里的,就是我的。
因为指腹上,有一道只有我自己知道的、小时候被玻璃划开的浅疤。
一模一样。
极度的恐惧让我浑身僵硬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。
人还活着,属于自己的肢体,却被提前割下来,装进快递,送到了自己面前。
这不是杀人。
这是凌迟。
是从灵魂开始,一寸寸撕碎的凌迟。
手机再次疯狂震动,又是【寄件人】的短信,这一次,字数多到让我头皮炸裂:
【你知道为什么快递要在零点寄出吗?
因为那是你失忆的时间。
你当辅警查案,查的是你自己;
你送快递,送的是你自己的罪证;
你收到的快递,
全是你另一个人格,提前为你准备好的“尸体零件”。
陈静不是第一个。
前两任夜班快递员,也不是失踪。
他们签收了快递,然后,变成了你下一次寄出的包裹。
你现在看到的手指,
是你昨晚亲手割下来的。
只是你忘了。】
昨晚?
我昨晚明明在快递站值班,明明一觉睡到今天上班,明明什么都没做!
我疯狂摇头,视线无意间扫过客厅墙上的挂历——
红色的笔迹,圈着今天的日期,而昨天的日期上,被人用黑色的笔,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叉的中心,写着一个小字:
寄。
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。
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,不是画面,而是触感——
手术刀割开皮肤的微凉,骨头分离的细微脆响,玻璃瓶密封的摩擦声,还有写下快递单时,笔尖划过纸张的顺滑。
每一个动作,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。
我不是受害者。
我是执行者。
就在我崩溃的瞬间,卫生间的镜子突然“咔哒”一声,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。
裂缝中,另一个我缓缓探出头,手里除了手术刀,还多了一叠厚厚的快递单。
他开口,声音和我重合,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:
“你以为,只有你收到快递吗?
下一个收件人,已经生成了。
而你,必须现在就去送。”
我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不知何时,我的右手已经戴上了黑色的一次性手套,指尖沾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色。
脚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快递袋,和一把崭新的手术刀。
手机再次弹出物流信息,这一次,收件人不再是我:
【收件人:李建国】
【地址:幸福里小区5栋301】
【物品:右眼】
【派送员:陈默】
【寄出时间:零点零分】
【备注:签收即死,迟到,死的就是你】
我浑身一颤,猛地想起李建国是谁。
三天前,我查陈静案时,走访过的小区保安。
他说,案发当晚,他看到一个穿快递服的人,进了702室。
而那个快递服的样子,和我身上穿的,分毫不差。
原来,他早就看见了凶手。
原来,他早就成了,下一个目标。
门外的电梯,突然“叮”地一声。
灯光亮起,门缓缓敞开。
里面的镜子上,用红色的笔写着一行字:
不去送,你的手指,就真的没了。
我低头看向左手,那根完好的食指,突然传来一阵剧痛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。
痛呼出声的瞬间,我看见瓶里的那根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它在等我。
等我变成它。
我抓起脚边的黑色快递袋,麻木地走向电梯。
快递袋很轻,轻得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——
一颗提前割下的眼球,属于还活着的李建国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,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。
而镜子深处,另一个我正对着我,缓缓扬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他在庆祝。
庆祝我,终于开始履行寄件人的使命。
庆祝我,彻底沦为,午夜零点的夜班快递员。
电梯到达一楼,大门打开。
外面的浓雾比刚才更浓,能见度不足一米。
我的电动车,就停在电梯口,车筐里,放着一封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快递。
车把手上,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,是我自己的字迹:
忘记一切,送完快递,你就能活。
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从签收第一封快递开始,我就已经死了。
我活着的意义,只剩下——
不断寄出,属于自己,也属于别人的,身体零件。
浓雾中,零点的钟声,再次响起。
我戴上头盔,骑着电动车,驶入无边的黑暗里。
车筐里的快递,轻轻晃动。
里面的眼球,仿佛在盯着我,盯着我驶向,下一个杀戮的现场。
而我永远不会知道。
下一个被忘记记忆的我,
会不会在签收快递时,才发现这次寄出的东西,
是我的整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