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周围人类痕迹的减少,意识到已经出了群魔乱舞的贫民窟,瓷心里才稍稍踏实下来,隐隐紧绷着的肌肉也松懈不少。
他抬头,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,映出同样黑的夜空。
没有星星。他眼睛里也没有。
瓷站在原地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腕上有一小块疤,星星的形状,小小的,乖乖地待在那儿。
风把黑发吹过来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——胡思乱想什么呢。
他自嘲笑笑,正要继续走,一只手突然扣在他肩上。很用力,五指收紧,像铁箍。
“你——”
瓷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身体先于意识动了。他猛地沉肩,转身,抓住那只手腕,腰背发力——
一个过肩摔!
那人被狠狠砸在地上,闷哼一声,尘土溅起来。瓷顺势压下去,膝盖抵住对方胸口,匕首已经抵在喉结上,刀刃贴着皮肤,再往前一毫米就见红。
风停了。
他低头,才看清了那张脸。
褐色的头发散在沙土里,沾着灰。一缕白色垂在额角,被汗打湿了。那双蓝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浅,像一小片天,正定定地望着他。
俄罗斯?
瓷愣住。
匕首还架在他脖子上,喉结在刀刃下方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追我干嘛?”骂人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,咽了回去。
俄罗斯躺在地上,仰面看着他。喘得很急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瓷等了两秒,没等到答案。
他把匕首收回来,站起身,略有些无语的顺手把俄罗斯也从地上拽起来。
俄罗斯站着,还在喘。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,是瓷刚才抓过的地方。
瓷看了一眼那圈红印,又抬起眼看他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,映出俄罗斯不大的身影但大大的狼狈。
“说话。”瓷说。
他刚刚正在胡思乱想,这小子冷不丁从背后叩他……幸亏天黑,不然俄罗斯能看到瓷额头上的冷汗和受伤的手。
俄罗斯盯盯的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。
“……你一个人不够。”他说。
风从旷野上刮过来,沙子打在两人之间。
瓷愣了一下。
“就为这个?”
俄罗斯没说话,但那股瓷体会过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。
瓷看着他,目光从那缕白发滑到那双蓝眼睛,又从蓝眼睛滑到手腕上那圈红印。
他自诩脾气并不好,但是忍耐力一流,可不知道为什么,自从遇上这个新房客,自己的脾气时时有种翻涌上来的苗头。
这股情绪夹杂着无力、恼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,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瓷,第一次产生如此异样的感觉。
可他忍了,再大的火他都不能对着面前这个新房客发。更何况人家是想来帮忙。
……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了。
半晌,瓷转过身,有点无力的指了指前方。
“走吧。”
俄罗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瓷走了几步,没回头,但声音从风里传过来:
“愣着干嘛?跟上来。”
俄罗斯这才迈开步子,跟上去。
若是瓷这个时候没有在赶路,或者突然回头,通晓人情世故的他一定会停下来,再用那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看着俄罗斯。
但他刚刚确实被惊出一身冷汗,加上时间紧迫,一时半会儿也顾不得去揣摩俄罗斯的眼神了。
两个不熟的青年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。
不远不近,恰好隔着一个看不清彼此眉眼的距离,也恰好隔着一个不会失散的界限。像两根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影子,谁也没有越过那根线,谁也没有松开那根线。
俄罗斯跟在后面。
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,看着那件唐装在无边的黑暗里幽幽地泛着微光,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磷火。
他心里憋着一点东西。
瓷那副态度——不看他,不等他,不说话——让他无端觉得自己犯了错。他想解释,想开口说点什么。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几次张了嘴,话还没出来,先灌进一口风沙,只得硬生生憋回去。
这让他更加烦躁。
堂堂苏军训练场上的扛把子,十六岁起就没在人前露过一丝多余表情的机器,此刻跟在一个普通人身后,嘴唇动了又动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若是让以前的教官看见这一幕,怕不是要以为自己见鬼了。
一路无话。
中途瓷开口过一次。他说:“前面有流沙坑,绕开。”
俄罗斯低头看去,脚下的沙地果然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地方,像一张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口,等着猎物踏上去。他默不作声地绕开,继续走。
还有一次。瓷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身形微微一晃——下一瞬,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那是俄罗斯的手。
稳而有力,像铁钳,像他这个人本身。
等瓷站稳了,那只手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瓷没有回头。
俄罗斯也没有开口。
除此之外,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。瓷甚至不曾多看俄罗斯一眼——又恢复了那种“平平”的态度,像看一棵树,看一块石头,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。
可俄罗斯知道,那不是真的。
因为他见过那双眼睛的另一面。
自己被过肩摔砸在地上,匕首架在脖子上。那双平日里永远平平淡淡的黑眼睛——那一刻皱缩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但那是他认识瓷以来,唯一一次看见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起了波澜。
哪怕下一秒就恢复如常,像看一棵树、看一块石头。
“想什么呢?”还是那个声音。还是平平的。但也许是因为终于听惯了,也许是因为这一路走的太久,俄罗斯忽然听出来些不同——
不是平的。
是那种看起来很平,但你往下看,不知道有多深的水。
他抬起眼。
瓷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正回头看他。黑发被风吹起来,那件唐装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光。他身后——
可俄罗斯的目光越过他,定住了。
一座城悬在半空。
灰白色的光从城体深处透出来,一明一暗,像呼吸,像心跳,像活的东西。它就那么浮在黑夜里,静静地等着。
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到了。”他露出熟悉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