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走了快一个小时。
脚下是压实的沙土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旷野上刮过来,直直地灌进领口,他把唐装的领子往上拢了拢,继续走。
这条路他白天走过几次,夜里是第一次。周围的黑里戳着些歪歪扭扭的影子,是塌了一半的房子,钢筋从墙里戳出来,在风里呜呜地响。
再往前,就是贫民窟的边缘了。
空气变了。
那种废土上到处都是的铁锈味儿更重了,还混着点别的什么——说不清,像是人味儿太多沤出来的那种。路边开始出现人影,缩在墙角里的,靠在废墟下的,看不清是睡着还是死了。
有人抬头看他。
瓷没停。他走得还是那个速度,不快不慢,像只是路过。
但那件唐装在黑夜里太显眼了。暗纹幽幽地泛着光,一看就不是穷人的东西。
“喂。”
走出没多远,第一个人上来了。
是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,从路边站起来,拦在路中间。他手里没东西,但眼睛在瓷身上那件衣服上转了好几圈。
“兄弟,给口水喝。”他说,脏兮兮的手伸出来,“帮帮忙呗。”
瓷看了他一眼。那人的嘴唇是干的,但眼睛不干——亮得很,一直在那件衣服上瞟。
“没有。”瓷说,继续往前走。
那人跟上来两步,手往他胳膊上抓:“就一口,真的走不动——”
瓷侧了侧身。那手抓空了。
那人愣了一下,再想伸手的时候,瓷已经走出几步远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瓷的背影,没追。但嘴里骂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高,瓷听见了。
瓷没回头。
又走了一刻钟,迎面过来三个人。
他们走得不快,但方向很直,直直地朝着瓷过来。瓷往旁边让了让,那三个人也跟着往旁边挪。
瓷停下,翻了翻眼皮。
那三个人也停下。
“一个人走夜路?”领头那个开口,年纪不大,二十出头,笑起来露出缺了颗牙的嘴,“不怕出事?”
“怕。”瓷淡淡地说,“所以走得快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回头跟后面两个人说:“听见没?走得快。”
后面两个人也笑。
瓷等他们笑完。
“借过。”他说。
领头那个往前站了一步,没让开。他歪着头打量瓷,目光从那件衣服滑到白皙的脸上,又从脸上滑回衣服上。
“这衣服不错。”他说,“哪儿买的?”
瓷没说话。
那人伸手想摸那件衣服的领子——
瓷往后退了半步。那只手悬在半空,没够着。
那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躲什么?”他恼火地说,“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瓷看着他。那双黑眼睛平平的,像在看一棵树,一块石头。
“会脏。”瓷说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后面两个人往前凑了凑。
“你大爷——”
话没说完,瓷动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不是退,是进。这一步迈得很突然,那人下意识往后一仰,脚下不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瓷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
后面两个人想动,但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那个,又看了看瓷的背影,最终没追。
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传来骂声,很难听。
瓷充耳不闻,继续走。
又走了半个小时,这回人多。
路边蹲着四五个,本来在分什么东西,听见脚步声全抬起头来。目光落在瓷身上,落在瓷那件衣服上,然后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站起来。
瓷看见了。他放慢脚步,但没停。
站起来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路上。他手里拎着根铁管,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这衣服不错。”他说。
瓷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个人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。都站起来了,正往这边走。
“借过。”瓷说。
那人笑了。铁管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衣服留下,你过去。”
瓷看着他。
“或者,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人留下,衣服也留下。”
他身后那几个人笑了,笑声在风里干巴巴的。
瓷叹了口气,决定活动活动。
他把唐装的袖子往上卷了卷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
那几个人愣了一下。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人会自己卷袖子。
然后瓷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人见势不妙,下意识举起铁管——
然后他就 biu——
飞出去了。
没人看清瓷是怎么动的。只看见那人往后摔出去两米多,铁管脱手,砸在地上,人折腾半天没爬起来。
剩下几个愣了一秒,然后一起扑上来。
瓷往后退半步,侧身,抬肘,膝盖顶在一个人肚子上,那人弯下去,趴在沙土里不动了。第二个人冲过来,瓷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,一拧,那人惨叫一声,抱着胳膊蹲下去。第三个人想跑,瓷伸脚绊了他一下,他摔了个狗啃泥。
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地上躺了四个,还有一个蹲在那儿抱着胳膊叫唤。
瓷站在他们中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沾了点灰。他伸手拍了拍,又把手腕处的袖子放下来,理平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。
没有人动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“借过。”瓷说。
人群往两边让开。
瓷从中间走过去,脚步和刚才一样稳 那件唐装在黑夜里幽幽地泛着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身后很安静。
没人追上来。
他继续走。
又走了快一个小时,贫民窟终于被甩在后面了。周围越来越荒,只剩下沙土、碎石、风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废墟也没了,视野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。
瓷放慢脚步,喘了口气。
累。腿有点沉,脚底也磨得发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上蹭破点皮,是刚才拧人手腕的时候划的。他暗自骂一声,随便甩了甩手。
抬头往前看。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夜,和更远的夜。
瓷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抬起来就收回去了。
“六小时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还挺远。”
他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
那个人走得不快,但没停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——棕色的,还有一缕白色,在黑暗里很淡。
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自己都能听见。
但他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