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小巴从破包里翻出一张报纸,邀功似的献给瓷。
“今天的。”他说,口气带着一丝得意,“我今天卖剩的最后一张哦!”
瓷没说话,拿走展开。
俄罗斯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他看见瓷的眉头动了动——很轻,像只是被灯晃了一下。
然后瓷很快把报纸放下了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,黑眼睛里毫无波澜。
小巴蹲在地上整理他的破包,闻言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瓷没答。他端起杯子喝水。
俄罗斯看了看瓷,拿起那张报纸。
头版头条,字体很大:
城西三十里出现“浮空城”
政府呼吁有意者自行前往探索
目测存在时间:24小时
24小时。
俄罗斯盯着这个数字。
教官说过:政府印的东西,字越少越可疑,数字越精确越假。废土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精确到小时——除了军队严苛到不作人的作息以外,时间乱得像碎了一地的表盘,凭什么这个能算准?
他把报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几条小广告:招保镖、收废铁、卖零件。
他又翻回头版。下面还有几行小字:“鼓励民间探索者积极参与”“发现资源可自行处置”“政府将收购有价值物品”。他的俊脸浮出一抹冷笑。
套话。意思是后果自负。
他把报纸放下。
瓷微笑着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俄罗斯抬起眼。那双黑眼睛平平淡淡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潭静水。
他在试探我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俄罗斯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但他训练过太多次“听弦外之音”,这种话术藏不住。
他可以装傻。可以不接。跟他没关系。
但他已经算完了。
“时间不对。”他说。
瓷没说话,那双丹凤眼却眯起来。
“城西三十里,步行要六个小时。来回十二个小时。从发布到现在至少过去五个小时——剩下十九个小时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一个人进去,够吗?”
瓷还是看着他。那目光没变,还是平的。但俄罗斯忽然觉得,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不愧是军人。”瓷轻轻地笑着,就像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从这个新房客进门的姿势,言语举止中,都能看到军队生活带给这个青年的深深烙印。
“嗯。”俄罗斯没什么好避讳,他自己本身也没有想隐藏的意思。
“经常算?”
俄罗斯没回答,看了一眼瓷
瓷站起来,走到角落的木箱那儿开始翻东西——绳子、水、干粮、匕首,往一个旧背包里装。
小巴见状,腾地站起来:“我也去!”
瓷头也没回:“不行。”
“我跑得快!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能帮你拿东西!”
“不行。”
小巴闭嘴了。他站在那儿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亮得有点过分。
俄罗斯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那孩子。他想起了乌克兰。弟弟每次被拒绝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不说话,不哭,就那么站着。
实际上倔的跟牛一样。
俄罗斯在心里小小的吐槽。
瓷装完包,拎起来掂了掂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俄罗斯又看着他。
一个人。夜里走六个小时。进一个政府让去的、时间精确得可疑的浮空城。万一里面有什么——万一出不来——
他想起了教官说的话:废土上,一个人出门就是送死。三个人起步,一个探路,一个接应,一个留守。
瓷虽然不怎么亲近小巴,但看小巴这样子估计没少跟着去,这次被强硬留下,估计是瓷为了他的安全,故意而为之。
但这不是他的事。他只是一个租客,住在地下室,吃了一顿饭,帮忙搬了一堆木头。跟他没关系。
瓷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等等。”
俄罗斯听见自己开口了。
瓷回过头。
俄罗斯站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。他只知道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一个人不够。
“你一个人不够。”他说。
瓷看着他,推门的手迟迟没有动作
俄罗斯走过去,拿起那张报纸,又看了一遍。24小时。从下午两点到现在……他看向小巴:“你,几点拿到的报纸?”
小巴愣了一下:“下午……两点多。”
“几点开始卖的?”
“三点吧……我先去东边卖的。”
“东边多远?”
“半个小时。”
“卖到几点?”
“天黑之前。”小巴心里有些打鼓。
俄罗斯在心里把时间又过了一遍。下午两点发布,三点开始卖,卖到六点多天黑。现在是七点多。瓷七点多出发,凌晨一点到。夜里视线最差。进去之后——
“你需要接应。”他冷静地盯着瓷。
瓷看着他。
“你说过。”瓷不慌不忙道,“至少两个人。”
俄罗斯点头。
“一个在外围接应,一个进去。超过约定时间没出来,接应的直接往回走,不用等。如果里面空间大,需要分段标记路线。如果里面不稳定,进去的人要计时——每隔一小时往回传一次信号。”
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这是教官教的东西,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。
瓷听着,没打断。
俄罗斯说完,停住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瓷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俄罗斯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学过啊。”瓷点点头,而且是专业正规的多年培训。
不是问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俄罗斯没否认,却同时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瓷。
瓷把背包放下,双手抱臂,靠在墙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目光如烁。
“那你跟我去。”
俄罗斯这次没说话。
去?
他为什么要去?这个人他认识不到两天。只是一个房东,一个请他吃了顿饭的陌生人。这个人的死活跟他没关系。他还有三年要活,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
他不应该去。
“我不去。”
瓷似乎早就意料到这个回答,但还是顺着话问出来: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进去了,谁在外面接应?”
瓷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抬起来就收回去了。
“你还真想好了。”
他拎起背包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小巴。
“晚上自己弄吃的。别乱跑。”
小巴没说话。
瓷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俄罗斯站在原地,不知过了多久,还看着那扇门。
他说了“我不去”。这是对的。跟他没关系。
但他脑子里还在算。瓷一个人,凌晨一点到。进去之后要探索多久?万一出不来,几点算超时?谁给他报信?
没有人。
小巴动了。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,然后回头,压低声音:
“我要跟着他。”
俄罗斯看着他。
小巴已经开始往自己那个破包里塞东西——半块干粮、一小截绳子、一把锈得看不清样子的小刀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手有点抖。
俄罗斯看着他。七八岁的孩子,背着半个身子大的包,走六个小时夜路,到那边等着。
等什么?
等一个可能出不来的人。
“他几点能到那边?”俄罗斯问。
小巴愣了一下,掰着手指算:“现在……七点多?走六个小时……凌晨一点多。”
“你几点能到?”
“我跑得快……四个多小时。”
“你到那边是几点?”
“十一点多?”
“……”俄罗斯顿时有些烦躁,可他清楚烦躁的源头不在这孩子身上,“你进不去。在外面等,要等到明天早上。夜里冷,你没厚衣服。风大,你没地方躲。万一他出不来,你在外面等什么?”
小巴抿着嘴唇。
“等他自己出来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闷,“他每次都出来的。”
俄罗斯认真地看着巴勒斯坦。
那孩子眼睛亮亮的,不是光,是水光。但他没哭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那个破包。
俄罗斯想起了乌克兰。弟弟每次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,也是这个表情。不说话,不哭,就那么站着。
后来他学会了不去等。他知道等也没用。
但那孩子不知道。那孩子还在等。
俄罗斯走过去,蹲下来,视线和小巴平齐。
“我帮你去。”
小巴抬起头。
俄罗斯站起来,走到墙角,拎起自己的背包。他检查了一遍:干粮、水、匕首,药物。不够。但他没有更多了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小巴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如果他没回来,”俄罗斯说,“你要去报信。”
小巴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去哪儿报信吗?”
小巴摇头。
俄罗斯看着他。
那就没人报信了。
他把门拉开。
风灌进来,带着废土特有的腥涩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。
他迈出去,站在那三级台阶下面。
瓷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。
俄罗斯抬起头,往城西的方向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一个人不够。二十四小时不够。夜里赶路不够。什么都没有不够。
万一呢?
万一瓷出不来呢?
那个孩子会等多久?
他想起小巴的眼睛。亮亮的,没哭,就那么站着。
他想起乌克兰的眼睛,白俄罗斯拽着他衣摆,咬着唇执意不让他走。
他迈开步子。
风从旷野上卷过来,直直地灌进领口。脚下的沙土被踩得沙沙响。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,那双眼在夜里显得格外浅,像一小片被洗褪了色的天。
棕发被风吹乱了,贴在额头上。
还有垂在肩侧的那一缕——罕见的白色,像雪,像灰,像不该出现在这张年轻脸上的颜色。
他一直走着。
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。不知道追上之后说什么。
他只是走着。
风很大。夜很黑。荒原上没有路,只有方向。
他走了很久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心跳。越来越快,撞在胸腔里,一下一下,清晰得像计数。
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训练时的心跳是可控的,战斗时的心跳是麻木的。但这不是那种心跳。这是另一种——不受控制,不听使唤,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自己醒过来了。
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赶路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他没有停下来想。
他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