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搬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俄罗斯绕回前门,走下那三级台阶。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瓷坐在床边,还是那件唐装,黑发散着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。他冲桌上抬了抬下巴——另一个缸子,冒着热气。
俄罗斯倒也多少习惯了些,走过去,端起缸子,烫得他眯了眯眼
屋里安静。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,照在瓷身上,那件唐装的暗纹隐隐流动。
瓷看着他喝水。早上还绷着的那个年轻人,这会儿端着缸子,喝得专注又安静。喝完,他抬起眼——那双蓝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瓷感觉自己被照了一下。
是真的被照了一下。那种干净的、没有遮挡的目光,像光,像水,像这灰扑扑的地方不该有的东西。他自己的影子在那双眼睛里,清清楚楚。
那目光里什么都没藏。警惕没了,疑问没了,就只是……看着。像小孩看人,像动物看人,像这破地方不该有的那种干净。
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,竟然有着婴儿蓝般的眼眸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半晌,瓷才站起来,走到俄罗斯旁边,拿起水壶往缸子里又倒了半杯,然后退后一步,靠在桌边,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歪头看着俄罗斯。
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“找活儿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俄罗斯想了想:“能打的。”
瓷笑了一下。很淡,嘴角抬起来就收回去了。
他没再问。走到角落的木箱那儿,弯腰翻了翻。唐装的衣摆轻轻晃动,黑发从肩侧滑下去。
俄罗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是他离家之后,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人。不是打量,不是防备,就是……看。
他见过的世面不多,但人见过一些。教官、哨兵、偶尔来“家里”的那些人——他们身上都有共同的东西:粗糙、紧绷、藏着什么。瓷不一样。瓷的动作很慢,但不是懒;瓷不说话的时候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但不是冷。
就是……静。像一潭水,看不出深浅。
俄罗斯移开目光。
门被推开。
一个小孩冲进来,七八岁,黑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举着个锈盒子。
他看见俄罗斯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你帮师父搬木头啦?”
俄罗斯有点惊讶小孩儿的到来,但出于礼貌和家里有弟弟妹妹,还是点了点头。
小孩一副自来熟,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他平时不让人帮忙的。”
那边瓷已经把木箱翻完,直起身,看了小孩一眼。
小孩立刻闭嘴,退到墙角。
瓷走过来,从兜里拿出几张钞票,递给俄罗斯。
“工钱。”
俄罗斯没接。毕竟刚刚瓷请他吃了早饭,这本来就是还他的。
瓷看着他,手悬在半空,没动。
俄罗斯微微低头,对视上瓷的眼睛,虽然还是闷闷的,但带着一股子倔劲儿。
瓷眼眸动了动,最后避开他的目光。
他利索的收钱,转身往门口走。经过小孩身边时,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做饭。”
小孩蹦起来,跟着往外跑。跑到门口又回头,冲俄罗斯招手。
“你来不来?”
俄罗斯还是站在那里,衣服上还站着刚刚搬运的尘土味道。
瓷已经走到门外了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他站在那三级台阶下面,黑发被风吹起来,露出半边侧脸。他没回头,但也没走。
就站在那儿等。
俄罗斯跟上去。
瓷从角落里搬出个小炉子,又翻出半袋面、一小块干肉、几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干菜。他蹲在地上收拾那些东西,动作很熟,像是在废墟里翻东西翻惯了的手,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,不用看就能摸到。
俄罗斯站在旁边,看着。
炉子生起来的时候,他往后退了半步——不是怕,是条件反射。家里炊事班点火用的不是这种小炉子,是行军灶,一烧起来半边墙都是热的。
瓷没抬头,但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没见用过炉子?”
“……见过。”俄罗斯说,“小的没见过。”
瓷嗯了一声,继续往炉子里添东西。
小巴从角落里冒出来,凑到俄罗斯旁边,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“你会做饭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师父会。”小巴压低声音,“他做的好吃。比我以前捡垃圾的时候吃的好多了。”
俄罗斯低头看他。那小孩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脏兮兮的,说话的时候一直拽着他的袖子不放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你跟师父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巴想了想,“反正挺久了。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在翻垃圾堆,饿得快死了。他给我吃的,问我跟不跟他走。”
“你就跟了?”他倒也不惊讶。
“嗯。”小巴点头,“他长得好看。”
俄罗斯愣了一下。
小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牙:“骗你的。是因为他给吃的。”
俄罗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小手,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,但指甲剪得整齐。
“师父做饭的时候不让别人动。”小巴继续说,“他说我帮倒忙。你看着就行。”
瓷确实不让别人动。他蹲在那儿,切肉,洗菜,下面,动作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接得上,中间没有停顿。那双手很白,不像废土上的人该有的手,但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。
俄罗斯看着那双手,想起家里炊事班的人。他们也这样,手上忙着,嘴里骂着,一锅饭出来,几百号人吃着。
瓷不一样。他不说话,不骂人,就安安静静地做。
小巴又开始拽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秘密。
“师父一般不留人吃饭。”
俄罗斯低头看他。
“真的。”小巴认真地点头,“以前也有租房的,住几天就走了,师父从来不叫他们吃饭。就你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看得出来师父很照顾你。”
俄罗斯抬起头,看向瓷的背影。
瓷正好侧过脸,目光扫过来,平平淡淡的,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然后移开,继续下面。
俄罗斯收回目光。
锅里开始冒热气,香味飘出来。小巴吸了吸鼻子,拽着俄罗斯袖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快好了。”他说。
俄罗斯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蹲在炉子前的背影,黑发垂下来,那件唐装袖口挽着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但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