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，像一把锁，彻底锁死了宋亚轩和许歆之间最后一丝可能。

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，映着他失魂落魄的侧脸，眼泪早已流干，只剩下眼眶里干涩的疼，和心脏被反复撕扯的钝痛。他没有立刻离开，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，一动不动地坐着，耳里全是病房里压抑到极致的哭声，每一声，都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
他不敢进去，不敢再惊扰她，却又舍不得走。

里面是他用一生都赔不起的人，是他刻进骨血里的亏欠，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，却亲手毁掉的光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病房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，只剩下死寂，像一片没有底的深渊。

宋亚轩缓缓站起身，双腿早已麻木，每挪动一步，都带着钻心的麻痛。他贴着门板，轻轻闭上眼，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，还能听见她轻声问他——你睡得着吗。

睡不着。

这辈子，都睡不着了。

他转身，一步一步挪向走廊尽头，阳光从楼梯口斜斜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暖得刺眼。他抬头，望向那轮高悬的太阳，明亮，炽热，耀眼得让他瞬间红了眼眶。

这是她再也看不见的太阳。

是他替她看，却看得心如刀绞的太阳。

此后的日子，宋亚轩真的如他所说，再也没有出现在许歆面前。

他搬离了两人曾经一起住过的公寓，扔掉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，却又在每个深夜，把那些记忆翻出来，一遍一遍凌迟自己。他辞掉了原本光鲜的工作，用所有积蓄找到了当年纵火的人，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，却没有半分解脱。

惩罚了恶人，也换不回她的眼睛。

弥补了过错，也挽不回她的人生。

他常常会站在医院对面的街角，隔着一条马路，望着她病房的窗户，一看就是一整天。他看着护士推着她下楼晒太阳，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，脸朝着太阳的方向，却没有任何神采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。

她瘦了很多，脸色永远苍白，指尖总是习惯性地攥着衣角，那是她不安时的小动作。

他想冲过去，想抱住她，想告诉她他有多后悔，多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她重见光明。

可他不能。

他记得她的话——不要再来了，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。

他能做的，只有远远看着，替她看遍每一场日出，每一次日落，看遍她再也看不见的人间万象。

而病房里的许歆，日子过得平静，却也荒芜。

她渐渐习惯了永远的黑暗，习惯了靠着声音和触觉生活，习惯了没有光，也没有他的世界。医生说她的眼睛再也没有复明的可能，她听完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

早就痛到麻木了，连绝望都变得迟钝。

偶尔在阳光最好的时候，她会让护士推她到窗边，伸手去触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。暖的，却照不进她的眼底，更照不进她早已死去的心。

她会想起年少时的宋亚轩，白衬衫，干净的笑，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看遍全世界的太阳。

那是她这辈子最亮的光，也是烧得她最痛的火。

有人问过她，恨吗。

她总是沉默。

恨吗。

恨的。

恨他隐瞒三年，恨他让她坠入永夜，恨他毁了他们所有的未来。

可又爱吗。

爱的。

爱到曾经愿意为他冲进火海，爱到哪怕瞎了眼，也在心底留过一丝念想，爱到听见他痛哭失声时，心还是会疼。

只是爱和恨缠在一起，早就成了解不开的死结，成了扎在心底拔不掉的刺，一动，就是鲜血淋漓。

半年后，一个雨天。

宋亚轩像往常一样，站在医院对面的街角，撑着一把黑伞，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
今天的雨很大，淅淅沥沥，模糊了视线，也浇冷了整座城市。

他看见护士匆匆忙忙地从病房里跑出来，看见医生神色凝重地冲进楼道，看见整个楼层都变得慌乱起来。

宋亚轩手里的伞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，冰冷刺骨，却远不及心口骤然升起的恐慌。

他疯了一样冲过马路，不顾来往的车辆，不顾刺耳的刹车声，不顾一切地冲向病房。

门被推开的那一刻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死寂。

许歆安静地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手轻轻垂在床边，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。

她走了。

在一个没有太阳的雨天，安静地，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她再也看不见光的世界。

床边放着一张纸条，是她摸索着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。

只有一句话：

宋亚轩，我不用你替我看太阳了。

我的太阳，早在三年前的那场火里，就灭了。

宋亚轩站在床边，浑身僵硬，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

他缓缓蹲下身，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，那双手，曾经摸索过他的眉眼，曾经为他攥紧过裙摆，曾经为他，冲进了火海。

眼泪终于再次决堤，砸在她的手背上，滚烫，却再也暖不热她一分一毫。

他想说对不起，想说我错了，想说我还没来得及还清我的亏欠。

可所有的话，都堵在喉咙里，变成了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痛哭。

她走了。

他连赎罪的机会，都没有了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三年的真相，为这段爱到极致却痛到骨髓的感情，送最后一程。

宋亚轩就那样握着她的手，坐在床边，从白天，到黑夜。

病房里没有开灯，一片漆黑。

和她眼里的世界，一样黑。

后来，有人说，宋亚轩疯了。

他带着许歆的骨灰，去了所有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，看遍了所有的日出日落。

每到一处，他都会轻声说：

“许歆，你看，太阳出来了。”

“许歆，今天的日落，很好看。”

可回应他的，只有风声，只有寂静，只有永远也填不满的亏欠和悔恨。

他看得见太阳，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为他失去光明的人。

他拥有人间所有的光亮，却活在了比永夜更黑的余生里。

那场火，烧瞎了她的眼，烧死了她的人生，最后，也烧死了他们所有的爱与希望。

余烬散尽，再无来生。

从此，人间再无许歆，再无那个会为宋亚轩奔赴火海的姑娘。

而宋亚轩，将带着这份刻入骨髓的痛，在看得见太阳，却永远没有光的世界里，孤独终老，永世不得救赎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余烬里无来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