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军本部马林梵多的海风,总带着咸涩和铁锈味,掠过高级军官瞭望台,刮得她脸生疼。
诺维兰·西尔雅立在高台上,看着下面扎着马步的一群新兵蛋子们,仿佛看到了当年热血,充满激情的自己。
而现在,她已身居高位——海军本部的中将,海军英雄的弟子,大将青雉的同门挚友。实力,地位,身份,每一样都让多少人羡慕不已,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肩章与正义的披风下,是一颗早已被失望填满的心。
下方列队里,有几个新兵忍不住抬眼,又低下头去,和身边的同伴用气音嘀咕。
“那就是…诺维兰中将吗?”
“听说是跟那位英雄一起的‘长大的’…”
“怪不得青雉大将那么对他另眼相看…啊,但她的眼神好冷啊,好可怕…一点都不像站在顶点的英雄…”
细碎的议论声和海风一样,在身边无声环绕。这样的日子,她已经过了很多年。
她曾坚信海军旗子上的正义,直到那变成了屠魔令的号令。炮火席卷了奥哈拉,全知之树被毁,千万藏书化为灰烬,军舰无差袭击了海岸与平民,就连避难船也没有放过。最终承载着历史与学者的岛屿化为灰烬,从世界地图上永久抹去,只留下百年空白的历史,和一个被海军打上“恶魔之子”标签的孤女。
当年奥哈拉火海之中,她与库赞并肩站在屠魔令的硝烟里,明知违抗军令,仍悄悄给年幼的罗宾让出一条生路,目送那小小的身影独自逃向茫茫大海。
海风骤然转急,带着熟悉的刺骨寒意。
“又在发呆?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懒散语调,青雉缓步走近,肩上的海军大衣随着步伐晃荡,“中将大人,再这么愁下去,又经常失眠,可真要变老了。”
西尔雅淡淡瞥他一眼,声音偏低,冷静自持,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听得懂那底下压着的火爆脾气:“少贫嘴。”
青雉轻笑一声,双手插在裤兜里,和她一同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海平面。
“还在想奥哈拉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从宽松的军装内袋里摸出一支薄荷味细香烟,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水流,无声点燃。薄荷凉味混着海风的咸涩,稍稍压下胸腔里那股闷堵的轻喘——她的哮喘在这种湿冷天气总会格外敏感。
“不止。”她吐出口淡白的烟,目光飘向遥远的、看不见的北海方向,“还有罗西南迪。”
青雉的散漫眼神微顿。
这个名字,在海军本部早已像沉入海底的石子,连涟漪都不剩。当年那个看似笨拙、总是跌跌撞撞,却意外温柔的年轻人,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从编制中消失。有人说他调离,有人说他离职,时间一久,连最基础的记录都被刻意淡化。
整个马林梵多,大概只有两个人还清晰记得他—— 一个是元帅战国。
另一个,就是诺维兰·西尔雅。
“你还是没放下。”青雉轻声道。
“放不下。”西尔雅掐灭烟,指尖微微收紧,“我观察过战国元帅很多次,每次提到他,那老头的反应都不对劲。罗西南迪那种性格,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离开……我大概能猜到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掉。
“只是不知道,他是以什么身份死的。是海军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青雉沉默。有些事,他不能说,也不该说。
西尔雅也没再追问。这么多年的迷茫与挣扎,早已让她学会了点到为止。她坚信的正义碎过一次,信任的朋友不知所踪,连自己坚守的道路都变得模糊不清。她有大将级实力,有豪门背景,有无数晋升机会,却一次次拒绝——她不想再为天龙人卖命,不想再为虚伪的正义挥剑,更不想再亲手参与下一场“奥哈拉”。
她和赤犬那种激进的绝对正义格格不入,和海军高层那套冠冕堂皇的说教渐行渐远。如今还站在这里,不过是因为卡普的情分,和库赞这点仅剩的同门情谊。“顶上战争要来了。”青雉忽然开口,语气难得严肃,“白胡子那边,已经有动作了。”
西尔雅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,这场战争注定是海啸般的浩劫,会席卷整个马林梵多,会改写世界格局,也会彻底碾碎她最后一点对海军的留恋。
她望着下方依旧在刻苦训练的新兵,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海军旗,望着这座冰冷而庞大的军事要塞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薄荷烟的余味还在舌尖,胸腔里的轻喘隐隐作祟,失眠带来的疲惫如影随形。她外表冷艳强势,站在权力与实力的顶端,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天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沉寂的海,“到时候,我会出战。”
只是出战,不代表效忠。只是履行职责,不代表认同。
她隐隐有种预感——这场战争结束之后,她与海军,与这座承载了她半生的马林梵多,终将彻底告别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命运早已在遥远的航线尽头,为她系好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线的另一端,连着北海,连着那个名叫特拉法尔加·罗的青年,连着那个她记了许多年的名字——罗西南迪。
海风再次吹过瞭望台,带着咸涩、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,将她心底未说出口的执念,悄悄吹向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