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昏暗的光线，歪歪扭扭的桌椅，墙上挂着的旧报纸，角落里蹲着的老巫师正在和另一个老巫师下棋，棋子们吵吵嚷嚷地互相指责，一个石头做的士兵正揪着另一个石头做的士兵的领子，骂它刚才走错了步。

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。

秃头，驼背，长得像一颗干瘪的核桃，脸上的皱纹多得数不清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马甲，马甲上沾着几个可疑的污渍，正在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一只玻璃杯——那只杯子被他擦了至少有五分钟，还是没擦干净。

汤姆——破釜酒吧的老板。

他抬起头，和张景行的目光对上。

景行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汤姆也点了点头，目光在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一瞬间，清辞觉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，快得几乎看不出来—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。

清辞跟在哥哥身后，穿过酒吧的大厅，往后门走去。她一边走一边看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这里和龙虎山的鬼市确实有点像，都是鱼龙混杂的地方，都是什么人都有。但鬼市里那些老家伙们一个个藏着掖着，恨不得把脸都蒙上，这里的人却光明正大地喝酒聊天，完全不在乎别人看见自己。

小宝又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，这次探得更长一些，两个小黑点眼睛滴溜溜地转，一会儿看左边那个正在喷云吐雾的老巫师，一会儿看右边那盘吵成一团的棋子，一会儿又看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破吊灯。

“唧唧唧唧——”

它叫个不停，清辞听出来了，这是在问：那是什么？那是什么？那个能吃吗？那个会咬人吗？

“小声点。”她轻轻拍了拍袖子，“在外面呢。”

小宝不叫了，但两个小黑点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，显然是在用眼神代替声音提问。

汤姆的后门打开之后，是一个四面围墙的小天井。天井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垃圾桶和几堆乱七八糟的杂物——几只空酒瓶，几个破木箱，一堆看不出原本用途的烂布头。

景行站定，掏出魔杖。

他走到垃圾桶上方的那块砖墙前，用魔杖在墙上敲了三下——上三下，横两下。

被敲到的那块砖开始抖动。

然后整面墙开始动了起来。砖块旋转、滑动、重组，发出“咔咔咔”的轻响，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排列它们。几秒钟后，墙上出现了一个拱形的门洞，门洞后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。

鹅卵石铺地，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商店。五颜六色的招牌挤在一起，有的在晃，有的在发光，有的会动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猫头鹰的咕咕声、坩埚碰撞的叮当声。

对角巷。

清辞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街。

“哇。”她说。

“哇什么？”景行笑着问。

“这里……”清辞想了想，努力找一个能准确表达感受的词，“和我们那里的鬼市差不多。”

景行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的，张清辞小朋友？”他低下头，盯着妹妹的眼睛，语气里的笑意消失了，换上了一副审问犯人的严肃表情，“爷爷说过你还太小不能去那里，你要是被那里的人牙子给拐走了怎么办？你知不知道鬼市是什么地方？那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吗？”

清辞眨了眨眼。

“我是和九师姐去的。”

“这个慕容晓——”景行咬牙切齿，拳头捏得咯咯响，“她就知道带你乱跑。我就说她怎么上个月突然请了三天假，说是去山下办事，办什么事？办鬼市的事？她等着，我回去找她算账——”

“她说带我去见见世面。”清辞替九师姐辩解，“而且我戴着护身符呢，没人能拐我。”

景行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
他现在人在英国，离龙虎山十万八千里，想找慕容晓算账也没办法。这笔账先记着，回去再算。

“反正鬼市那种地方，你不能再去。”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，“至少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和九师姐也不能去。”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景行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，就知道她根本没往心里去。但有什么办法呢？这是他妹妹，从小就这样，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爷爷都管不住，他哪管得住？

“走。”他牵起她的手，“先去换钱。”

他们走进对角巷。

清辞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幅画。

不是那种挂在家里的山水画——龙虎山的山水画讲究的是留白、写意、淡墨轻岚，让人看着看着就想去山里住几天。而是那种会动的、会响的、花花绿绿的西洋画，每一笔都涂得浓墨重彩，恨不得把所有颜色都堆上去。

街道两旁挤满了商店，每一家的橱窗都在闪闪发光。

坩埚店门口摞着大大小小的坩埚，铜的、锡的、银的，最小的只有拳头大，最大的能装下一个成年人。清辞好奇地凑近看了看，发现那些坩埚上都有细细的刻痕，有的是编号，有的是名字，有的是一行她看不懂的洋文，可随后她揉了揉眼睛，下一秒那看起来像洋文的东西变成了中文，她眨了眨眼，看了看自己带上的项链。

“有延迟buff吗？”

扫帚店的橱窗里摆着好几把扫帚，光滑的木质把手，流线型的尾枝，看起来确实挺好看。她想起哥哥说过的魁地奇，骑在扫帚上飞，抢一个球。她觉得这想法挺有意思的——龙虎山的轻功也能飞，但那是自己飞，不是骑在东西上飞。

药材店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草药，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清辞深吸一口气，闻到了什么？有薄荷，有艾草，有她认识的一些东西，但也有她不认识的——那些陌生的味道混在一起，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，有点像龙虎山药房里晒干的人参，又有点像后山那片野薄荷，但又都不一样。

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
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，戴着尖顶帽的女巫，手里抱着猫头鹰笼子的孩子，推着小车叫卖小吃的商贩。有的巫师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，只是穿着打扮奇怪一点；有的却打扮得奇奇怪怪，比如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老女巫，头上戴着一顶镶满了秃鹫羽毛的帽子，走起路来羽毛一颤一颤的，像一只随时要飞起来的大鸟。

小宝又从袖子里探出脑袋，这次它彻底不缩回去了，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，两个小黑点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对着每一个新鲜东西“唧唧唧唧”叫个不停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“那是什么？”“那个能吃吗？”

“那不是吃的。”清辞小声说，顺着小宝的目光看过去，发现它在看扫帚店橱窗里的那些扫帚，“那是扫帚。”

小宝看着扫帚，陷入沉思。

它大概在想：为什么要骑扫帚？纸人就不需要扫帚，纸人会飞。它和它的小弟们都会飞，虽然飞不高，飞不远，但确实是会飞。骑着扫帚飞，那不是多此一举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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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亲爱的自己，你可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