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完了？

三月的龙虎山，后山的野桃开得正好。

张清辞蹲在她的菜地里，两只手全是泥，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头的嫩苗搭架子。阳光从桃树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。

“小宝，把那根麻绳递给我。”

蹲在田埂上的小纸人应声而动，两只纸片手努力抱起一团麻绳，踉踉跄跄地走过来。它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衣裳，戴同色的小围巾，在这片绿油油的菜地里喜庆得像过年——也确实是在过年，按照龙虎山小纸人的算法，它们每年春天都要换一身新衣裳，都是清辞亲手做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但颜色足够鲜艳。

麻绳递到清辞手里，小宝叉着腰，仰头看了看眼前这株苗。

“唧。”它发出一声疑问。

这是小宝的专用语气词，清辞研究了几年也没研究明白这一个“唧”字怎么能表达出那么多种不同的意思——疑问、肯定、催促、撒娇、抱怨、警告，全靠语调长短和音量高低来区分。她曾经试图教小宝说人话，教了整整一个月，最后放弃了。

因为小宝用那个“唧”字非常肯定地询问她：为什么一定要学会人话？我们这样说话不是挺好的吗？

清辞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。

“这是从爷爷茶盏里捡的种子。”她头也不抬，手上的动作很轻，用小竹竿在嫩苗旁边插出一个合适的角度，“他昨天在院子里喝茶，泡的是武夷山的大红袍，喝完把茶叶渣倒在了花坛里。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，发现里面有一颗完整的茶籽——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漏出来的。”

她把小竹竿插稳，开始缠麻绳。

“我偷偷泡了一夜，居然真发芽了。等长出来看看是什么，要是好茶，今年就给爷爷送二两。”

小宝歪了歪脑袋，似乎在消化“偷爷爷种子种出来再送给爷爷”这个逻辑。

“唧？”它又问了一声，这次是疑问加调侃的语气。

“这叫资源循环利用。”清辞一本正经，手上的动作不停，“爷爷的茶籽，爷爷的地，爷爷的孙女种，种出来给爷爷喝。这叫什么？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

小宝用小纸片手捂住了脸——这是它最近学会的新动作，据说是在模仿山下学堂里那些听夫子讲课的孩子们。

清辞正要反驳，忽然感应到什么，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
小宝也感应到了。它的纸片身体一僵，飞快地钻进了清辞的袖子里，只剩一小截红色纸角露在外面，假装自己是一片落叶。

有人来了。

而且不止一个。

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，清辞竖起耳朵听了听：爷爷的脚步她最熟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。后面还跟着两个——一个是三长老，走路带着风，袍角扫过草叶的声音很清楚；一个是二长老，走路比三长老轻些，但呼吸声重，毕竟年纪大了，爬后山这段坡路有点喘。

平时这几位可不会一起往后山跑。

清辞低头看了看眼前刚搭了一半的架子，又看了看旁边那片长势喜人的小青菜，再看了看更远处那片被她开垦出来、种满了各种试验品的试验田——老李头前两天才来抱怨过，说她种的东西太多太杂，他浇水都浇不过来。

她的心里忽然有点虚，

“乖孙女——”

张玄德的声音先到，人还在林子里，中气已经传过来了。那声音听着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层层桃枝，落在清辞耳边，带着笑意和宠溺，还有那么一点点——就一点点—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。

清辞站起来，在衣服上随手擦了擦手。这个动作让她的袍子下摆多出两道泥印子，左袖口也蹭上了一块泥，但她完全没注意到。她只是扬起一个乖巧的笑脸，冲着林子那边喊：“爷爷！您怎么来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她就看见了爷爷身后的两个人。

三长老，须发皆白，一脸严肃，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争气的后辈——但仔细看的话，那眼神深处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无奈。三长老看着她长大，从她三岁第一次把丹房的药田挖得乱七八糟开始，就一直在用这种眼神看她。看了十一年，看到现在，眼神一点没变。

二长老，比三长老年轻些，但也胡子一大把，头发花白了一半，此刻正盯着她身后那片菜地，表情复杂。那种复杂里包含了欣赏、惋惜、困惑、欣慰、担忧，以及一种“我真的想夸你但实在夸不出口”的纠结。

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坏了。这是来算总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