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宴,乱在那只石猴挥棒的瞬间,竟回头望了一眼桃花林的她。
彼时妲己正蜷在桃枝上,指尖捻着半片粉瓣,狐狸眼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。她是奉命来献舞的妖,却在觥筹交错间,偷偷给那只桀骜不驯的大圣,递了一颗偷来的蟠桃。
“甜吗?”她晃着蓬松的九条尾巴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。
悟空咬着桃肉,他没答,只将金箍棒,轻轻往她身侧一靠,替她挡开了飞溅的碎石。
“躲好。”他说,语气硬邦邦的,却在转身踏碎凌霄时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却成了妲己三千年的执念。
她以为那是并肩的承诺,却等来了他被压五行山的噩耗。
她揣着半颗没吃完的蟠桃,想闯地府改生死簿,想闹天宫换他自由,却被老君的金刚琢打中了心脉,打回原形,锁在轩辕坟的寒玉床上,连去看他一眼的资格,都被剥夺。
“妲己,你可知错?”女娲娘娘的声音慈悲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她趴在冰冷的玉床上,九条尾巴冻得蜷缩成一团,眼泪砸在地上,凝成剔透的冰珠。“我没错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却带着少年人的倔强,“我只是想等他回来。”
“他是取经人,肩负苍生重任,你是妖,本就殊途。”
“殊途又如何?”她抬眼,狐狸眼里满是倔强,“我等他,等他取完经,等他做回齐天大圣,再来娶我。”
女娲轻叹,挥手抹去了她关于那段年少轻狂的记忆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,和一句刻在灵魂里的话:“待烟火落尽,大圣归巢,你们再续前缘。”
可她不知道,有些错过,便是五百年。
多年,长安城的上元节,烟火漫天。
“醉仙楼”的二楼雅间,妲己拢了拢身上的月白披风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桂花酒。
她如今是长安城小有名气的话本先生,笔名叫“桃夭”,专写些神仙妖鬼的情爱故事,笔下的男女主角,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比如那篇火遍长安的《大圣与狐》,写的是石猴与九尾狐的年少情深,却在结局处留白,惹得无数读者催更,问她,“大圣何时归”?
她也想知道。
只是提笔时,脑海里那道身影,总模糊得厉害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,无论怎么擦,都擦不干净。
“桃夭先生,楼下有人送了帖子。”店小二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红纸,“说是……想请您写一篇关于齐天大圣的话本。”
妲己的指尖一顿,桂花酒洒出几滴,落在素色的桌布上,晕开小小的水渍。
齐天大圣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。
她接过帖子,指尖触到红纸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。
帖子上只有一行字,藏着几分小心翼翼:
“桃夭先生,一见?——孙。”
妲己的心,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攥着帖子,指尖泛白,半晌才抬起头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人呢?”
“在楼下大堂,穿一身麦衣,看着……挺质朴的。”店小二挠挠头,“就是身边没带随从,倒像个独行的侠客。”
妲己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裙摆,起身下楼。
大堂里人声鼎沸,上元节的热闹,衬得角落的那道身影,格外突兀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,却没喝,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窗外的烟火,像在等着什么。
妲己的脚步,顿在了楼梯口。
是他。
哪怕五百年过去,他褪去了金甲的锋芒,换上了人间的素衣,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他的眼睛,像那一眼
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他忽然回头,四目相对的瞬间,整个酒馆的喧嚣,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时间,一念倒流回五百年前的蟠桃宴。
他还是那个桀骜的大圣,她还是那个偷桃的小狐妖。
只是如今,他眼底什么都没了。
悟空的手指,微微收紧,酒杯在他掌心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喊她的名字,却最终,只吐出两个字:“桃夭。”
不是“妲己”。
妲己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微微发疼。她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失落,提起裙摆,走到他对面坐下,声音软糯,却带着刻意的疏离:“孙公子,久等了。”
她刻意咬重了“孙公子”三个字,像在提醒他,也像在提醒自己。
他们,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圣与狐妖。
他是取经归来的斗战胜佛,她是长安城的话本先生。
殊途,终归是殊途。
悟空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
静静的,沉默了许久,将手里的帖子推到她面前,语气硬邦邦的:“我看了你的《大圣与狐》,写得不好。”
妲己挑眉,拿起帖子,慢悠悠地晃了晃:“孙公子倒是直接。不知哪里写得不好?”
“结局。”悟空的声音,变了,“烟花落尽,他会回来的。”
妲己的心,又颤了一下,她别过脸,看向窗外的烟火,声音轻飘飘的:“故事是故事,现实是现实。孙公子应该清楚,齐天大圣取经归来,已成斗战胜佛,怎会再记挂一只小小的狐妖?”
“我……记挂…一直。”
悟空的话,猝不及防地砸过来,妲己的身子,僵在了原地。
她缓缓回头,看着他,狐狸眼里满是震惊:“孙公子,你……”
“我是…悟空,那个,接了你一颗蟠桃的大圣。”
烟火在窗外炸开,绚烂的光芒,映在他的脸上,也映在妲己的眼里。
她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五百年了。
她等了他五百年,从轩辕坟的寒玉床,等到长安城的醉仙楼,从懵懂的小狐妖,等到执笔写事的桃夭先生。
她以为他忘了,以为他成了佛,就断了七情六欲,忘了那一眼,忘了承诺。
他,还记得。
妲己吸了吸鼻子,抬手擦去眼泪,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嘴硬得很:“谁哭了?我只是被烟火熏到了。”
“哦。”悟空点点头,却没信,只是默默给她倒了一杯桂花酒,推到她面前,“喝点?”
妲己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桂花的甜香,混着酒的清冽,滑进喉咙,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音依旧软糯,却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取经回来,佛祖许了我百年假,让我来人间走走。”悟空拿起自己的酒杯,抿了一口,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,“看到你的话本,就找来了。”
“只是为了话本?”妲己的心里,藏着一丝期待,又怕那期待落空。
悟空放下酒杯,看着她,:“和…”
“承诺,我没忘。”
妲己的心跳,快要跳出胸腔。她攥着酒杯,指节泛白,却故意板起脸,语气冷淡:“什么承诺?我不记得了。”
她记得。
她怎么会不记得。
只是五百年的等待,太漫长,太煎熬,她怕自己一旦承认,又要等他个百年。
悟空看着她嘴硬的样子,心里又软又疼。他知道,她是在怪他,怪他五百年的缺席,怪他当年的不告而别。
“你不记得,我便讲给你听。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放得更软,像哄着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狐狸,“五百年前,蟠桃宴,你给了我一颗蟠桃,问我‘甜吗’。我没答,但比王母娘娘的琼浆还甜。”
“我踏碎凌霄时,回头看了你一眼,是想告诉你,等我回来,就娶你;被压五行山的五百年,我每天都在想你的狐狸尾巴,想你的声音,想你再一次递蟠桃。我想,妲己还在等我,我不能死。”
他的话,一句句,暖融融的,化了妲己百年的心。
她的眼泪,又掉了下来,这次,她没有擦,只是任由眼泪滑落,砸在酒杯里,漾起小小的涟漪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哽咽着,嘴硬道,“你成了佛,就该断了七情六欲,怎么还会记得这些?”
“那又怎样…”
妲己别过脸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,却被他伸手,轻轻捏住了下巴,强迫她转回来。
格外温柔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。
“妲己,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带着缱绻,“别嘴硬了,我知道,你想我。”
妲己的心里,最后一道防线,轰然崩塌。
她扑进他怀里,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,将脸埋进他的胸膛,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孙悟空,你混蛋!”她一边哭,一边捶打他的胸膛,“你怎么才来?我等了你五百年,等得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!”
“我错了。”悟空伸手,紧紧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“妲己,我错了,让你等久了。”
他的怀抱,和五百年前一样。
烟花落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