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终于刺破了教室里的沉闷,淮愿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,动作快得带着点逃的意味。
初春的傍晚,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,刮过街角的梧桐枝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没走大路,习惯性拐进了那条回家的近道——一条狭长的老巷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侧的砖墙斑驳,爬着干枯的爬山虎。平日里,这里只有零星的住户出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今天的安静,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。
淮愿刚走到巷中段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心里一紧,刚要回头,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,猛地往旁边的死胡同里拖。
“唔——!”
书包重重摔在地上,拉链崩开,课本散落一地。他挣扎着踢蹬双腿,却被人狠狠踹在了膝盖窝,膝盖一软,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。
眼前是三个陌生的男生,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些,眼神凶狠,带着不容分说的戾气。
“就是他?”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挑眉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
“错不了。”另一个穿黑夹克的人应声,话音未落,拳头就已经落在了淮愿的小腹上。
剧痛瞬间炸开,淮愿蜷缩起身子,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他想爬起来,想跑,可根本没有机会。拳头和脚密集地落在他的后背、胳膊、脸颊,每一下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,疼得他眼前发黑,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,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,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最后,一记重拳落在他的额角,他眼前一黑,像个破败的布偶,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“滚远点,别再让我们看见你。”
黄毛啐了一口,几个人又踢了他几脚,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小巷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。
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淮愿微弱的呼吸声。他趴在地上,浑身是土,校服被扯得破烂,嘴角渗着血丝,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流着血,混着冷汗,黏住了额前的碎发。他的眼神涣散,像蒙了一层雾,只能无力地看着不远处散落的语文课本,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随着少年的低语:“淮愿怎么还没回家,难道又被老师留堂了?”
是李念怀。
他和淮愿是同班同学。今天淮愿走得匆忙,他收拾完东西追出来,早已没了人影,便顺着这条近道来找。
李念怀刚拐进巷子里,就看到了散落的书包和课本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加快脚步往前走,下一秒,就看见了蜷缩在死胡同里的淮愿。
那一瞬间,李念怀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书包从肩上滑落,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跪在淮愿身边,颤抖着伸出手,却又不敢轻易触碰,生怕弄疼了他。
淮愿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双眼紧闭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身上的伤触目惊心,新的旧的瘀伤交织在一起,校服上的血迹格外刺眼。
“淮愿……淮同学?”李念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探了探淮愿的鼻息,感受到那丝微弱的气息,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丝,却又瞬间被巨大的心疼淹没。
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水汽迅速氤氲了视线,模糊了眼前的景象。他蹲下身,慢慢扶起淮愿的上半身,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淮愿,醒醒……你醒醒啊。”李念怀的声音带着哭腔,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,砸在淮愿的手背上。
怀里的人似乎被这温热的触感刺激到了,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。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,此刻黯淡无光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苦,看了李念怀一眼,又很快垂了下去。
“为……什么?”
李念怀听到这声微弱的询问,哭得更凶了。他紧紧攥着淮愿冰凉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擦伤,哽咽着,一遍又一遍地问:“淮愿,到底发生了什么?是谁打的你?你告诉我,为什么啊?”
晚风穿过小巷,带着刺骨的寒意,却吹不散少年怀里的温热,也吹不散他满心的焦急与心疼。淮愿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追问,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,便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。
李念怀咬着唇,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,腾出一只手,颤抖着掏出手机,拨通了急救电话和淮愿父母的电话。他抱着淮愿,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,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着,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……
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。
李念怀紧紧跟着担架,指尖攥得发白。医护人员快速给淮愿固定头部、接上心电监护,氧气罩扣在他苍白的脸上,瞬间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李念怀被挡在一旁,只能隔着透明的面罩,看着淮愿紧闭的双眼和额角仍在渗血的伤口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“家属让一让,我们要出发了。”
“我不是家属,我是他同学!”李念怀急得红了眼,“我能跟去吗?他家里没人,我必须看着他!”
医护人员看了他一眼,最终点了点头。
救护车疾驰在马路上,车内的仪器发出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与淮愿微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李念怀坐在角落,双手撑着膝盖,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淮愿。他想起平日里的淮愿,看似表面上是学渣 其实对语文是喜欢的不得了
这样的人,怎么会被人下这么重的手?
二十分钟后,救护车抵达医院。早已等候在急诊门口的医护人员立刻接手,将淮愿推往抢救室。李念怀按照要求去缴费、登记,手里攥着淮愿的学生证,指尖冰凉。他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,书包里还装着淮愿散落的语文课本,那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,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抢救室的红灯始终亮着。李念怀靠在墙上,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淮愿蜷缩在巷子里的样子,眼泪无声地滑落,又被他迅速擦干。他不敢走,也不敢睡,生怕错过淮愿醒来的第一时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红灯终于熄灭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对李念怀说:“放心吧,命保住了。多处软组织挫伤,额角缝了五针,还有轻微的脑震荡,需要留院观察。”
李念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腿一软,差点从长椅上摔下来。
淮愿被转入普通病房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身上缠着绷带,氧气罩已经摘掉,呼吸平稳了许多。李念怀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他,时不时帮他掖一掖被角。
直到中午,淮愿的睫毛才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淮愿?”李念怀立刻凑过去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瓷。
淮愿缓缓睁开眼睛,视线聚焦了很久,才看清眼前的人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疼,发出的声音沙哑又微弱:“水……”
李念怀连忙倒了一杯温水,用棉签蘸着,小心翼翼地擦在他的嘴唇上。
润了润喉咙,淮愿的精神好了一些。他看着李念怀通红的眼眶和眼下的青黑,虚弱地笑了笑: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刺中了李念怀。他再也忍不住,趴在床边,肩膀微微颤抖:“到底是谁打的你?为什么?你告诉我,我帮你报警!”
淮愿的笑容慢慢消失,眼神黯淡下来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。
“我没有仇人,打我的人,是我爸找来的。”
李念怀猛地抬起头,满脸震惊。
淮愿轻轻吸了口气,开始讲述那个破碎的家。
“以前,我们家很幸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怀念,“爸在工厂上班,妈在家照顾我,日子不算富裕,但很温暖。我一直盼着有个妹妹,终于,在我二岁那年的6月30日,她出生了。”
“我给她取名叫淮念,思念的念。”淮愿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,“可从她出生的那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”
“爸在工厂出了意外,丢了工作,从此染上了酗酒的毛病。每天晚上,他都喝得酩酊大醉,回来就对着我和念念拳打脚踢。他说,是念念克走了他的好运,是我们娘仨拖累了他。”
“妈呢?”李念怀忍不住问。
“妈?”淮愿笑了,笑得凄凉,“她受不了爸的打骂,也受不了生活的压力,开始沉迷赌博。她每天都在麻将馆里,直到深夜才回来。输了钱,就到处翻箱倒柜地找钱,家里的东西被她卖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我拼命学习,想着考上大学,就能带念念离开这里。我把攒了很久的学费藏在书包的夹层里,那是我打了好几份工才攒下的5000块钱,是我和念念的希望。”
说到这里,淮愿的声音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绝望。
“可就在去年,妈把那笔钱偷走了。她输光了所有的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赌债,为了还债,她连我的学费都不放过。”
李念怀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没日没夜地赚钱。放学去餐馆洗盘子,周末去工地搬砖,寒暑假就去打零工。我要养活念念,要给她买吃的、穿的,要供她上学。”淮愿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,“念念很乖,她从不抱怨,每天都会等我回家,给我递上一杯温水,还会像小大人一样对我说,哥哥,你辛苦了。”
“我以为,只要我再努力一点,就能带着她逃离这个地狱。”
“可是,我还是没能保护好她。”
淮愿的声音突然哽咽,眼泪从眼角滑落,砸在白色的床单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去年,她十五岁生日那天,我特意提前下班,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,还准备了一份礼物。我推开门,却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,手里攥着一封写给我的信。”
“她走了,是自杀。”
淮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李念怀连忙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刺骨。
“她在信里说,哥哥,我累了,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。她说,她知道我很努力,可是她看不到希望。她说,爸的拳头,妈的冷漠,像一张网,把她牢牢困住,她逃不出去了。”
“她还说,让我好好活下去,不要为了她停留。”
淮愿的哭声压抑而绝望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。
“我赶到的时候,她已经没有呼吸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,哭了整整一夜。那天,我才明白,有些绝望,不是靠努力就能打破的。”
“念念走后,我就死心了。”淮愿擦了擦眼泪,眼神变得空洞,“我不再反抗爸的打骂,也不再管妈的赌债。我只想快点攒够钱,离开这个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地方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,爸会因为我想离开,就找人打我。他说,我是他的儿子,这辈子都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。”
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只有淮愿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李念怀紧紧握着淮愿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终于明白,淮愿平日里的安静,背后藏着怎样的千疮百孔;他终于明白,那个总是在语文课上认真标注多音字的少年,心里装着怎样的绝望。
他轻轻拍着淮愿的后背,哽咽着说:“淮愿,你不是一个人。以后,我陪你。我们一起报警,一起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。念念在天上看着,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,带着她的那份希望,好好活下去。”
淮愿抬起头,看着李念怀泛红的眼眶和坚定的眼神,心里那片冰封已久的土地,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他点了点头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
也许,这一次,他真的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