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·寻娘鬼

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“雨幕”隔绝声与怨灵尖啸渐渐远去，但恐惧的余韵和后怕的情绪如同跗骨之蛆，依旧紧紧缠绕着每一个身影。直到那座巍峨的仿咸阳宫主殿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，看到殿前守卫那熟悉的同袍的身影，王贲一行人才略微放缓了脚步，但紧绷的神经丝毫未敢放松

“刚才……那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陆铮喘着粗气，感觉肺叶火辣辣地疼，喉咙干得冒烟，她心有余悸地回头，望了一眼来路，淡淡的天光下，远处的街巷屋舍看起来平静依旧，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。但手腕上被王贲攥出的红痕，以及身边俑兵们惊魂未定的表情，都昭示着那是残酷的现实

王贲脸色依旧阴沉，他先是示意殿前守卫加强警戒，留意西北方向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，然后才深吸一口气，带着陆铮和几名俑兵走到殿前广场一侧相对僻静的回廊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陆铮的问题，而是先狠狠瞪了那个扔青蛙的年轻俑兵一眼，那眼神足以让后者恨不能立刻把自己埋回陶土里回炉重造

“那东西……”王贲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，“正式名称，叫‘怨童’，士卒们私下叫它‘寻娘鬼’。”

“寻娘鬼？”

“嗯。”王贲点头，眉宇间净是化不开的凝重，“是某种由极度的怨念、遗恨与被各数其母抛弃的婴灵执念混杂，在荒芜区深处滋生出的秽物。没有固定形态，常以婴孩哭声惑人。其最大的特性，或者说最麻烦之处在于……一旦它通过某种方式，‘认定’了某个目标为其‘娘’，便会如影随形，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。”

“缠着人后？”陆铮追问，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

回答她的是小六“对！缠上就没完！甩都甩不掉！它……它特别狡猾！它会利用西北荒区那些复杂得要命的地形和灵力缝隙，神出鬼没！你睡觉时，它能在你窗外哭一整夜，那声音直往你脑子里钻，根本睡不着！你巡逻时，它就在浓雾里幽幽地叫你‘妈妈’，你一回头，又什么都没有！你躲进有结界的营地，它进不来，但能在结界外面哭！哭得那个凄惨哟……能连续哭上三天三夜不停歇！而且它没有固定形态和实体，不会对你的肉体有什么伤害，但....但精神伤害可大了！这玩意还免疫阴灵的攻击！所以只有地祇官可以制衡这东西！以前……以前就出过事！”

他咽了口唾沫，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色：“大概……三十多年前吧，有个兄弟，胆子大，不信邪，巡逻时落了单，不小心走到了荒区边缘，结果就被那东西缠上了！足足被缠了半个月！等我们好不容易在一条地缝里找到他时……他整个人都恍惚了！眼神直勾勾的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‘别哭了……别找我了……我不是你娘……’！”

陆铮倒吸一口凉气。能把一个陶俑（哪怕有意识）逼到这种程度，这精神污染的威力也太可怕了！

“当时把我们都吓坏了！”老黑也忍不住补充，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，“蒙恬将军当时正好在附近巡防，看到他那样子，也吓了一跳！赶紧派人去找九枝灯大人！灯姐可是咱们这儿的心理委员，专业的！”

提到“九枝灯”，几个俑兵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尊敬和一丝古怪的表情

“然后呢？九枝灯大人来了吗？”陆铮急切又担心地问

“来了！当然来了！灯姐一看他那样子，就知道麻烦大了。用了好多法子，跟他谈心，疏导，用灵力安抚……可都没用！那‘寻娘鬼’的执念太深了，就像在他魂儿里打了死结，灯姐的法子只能暂时让他平静一会儿，回头那哭声一起，他又不行了！后来……后来最吓人的是，那兄弟迷迷糊糊的时候，不知怎么的，居然想伸手去握灯姐的手！”

“我的娘咧！”老黑一拍大腿，“灯姐当时吓得！我从来没见过她脸色那么白过！‘唰’一下就退出去老远！差点现出原形！”

陆铮听得云里雾里，但目前听来。碰到那位‘灯姐’的手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，而且看俑兵们那讳莫如深又带着后怕的表情，估计是非常棘手甚至危险的特性。

“所以九枝灯大人也没辙了？”陆铮问

“没辙了！彻底没辙了！”小六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灯姐试遍了法子，最后也只能摇头。她说这‘寻娘鬼’的执念已经和那兄弟的部分灵识暂时纠缠在一起了，强行剥离可能会伤到他根本。最后还是灵簌出马，用记忆权柄干扰用‘记忆’权柄，把那位兄弟被纠缠的那段最痛苦的记忆给‘裁剪’掉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庆幸和不可思议的表情：“第二天，那位兄弟就跟没事人一样了！完全不记得被纠缠的事儿，还乐呵呵地约我们巡逻完了去玩狼人杀！看我们都用那种‘还好你没事了’的、如释重负的眼神盯着他，他还被我们吓了一跳！一个劲问我们是不是他睡着时干了啥坏事、说梦话骂将军了？把我们弄得哭笑不得！直到确认他真的全好了，我们才彻底放心。不过从那以后，我们在他面前，再也不敢提‘寻娘鬼’、‘西北荒区’、‘落单’这几个字了，怕刺激到他。”

陆铮听得背后发凉，同时也了然了。被这么个东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、无孔不入、带着精神污染和认知扭曲效果地追着喊妈，确实是能逼疯任何人的酷刑。怪不得刚才一听到那哭声，所有人都跟见了鬼（虽然确实是鬼）一样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“所以你们才那么怕它喊‘妈妈’？”

“何止是怕！”那个扔青蛙的年轻俑兵终于忍不住抬起头，哭丧着脸，“那是噩梦！永恒的噩梦！而且最可怕的是，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会‘认定’谁当‘娘’！可能是你！可能是我！可能是他！甚至……可能是王将军！只要是人形，有灵智，都有可能被它盯上！这...万一……万一它觉得是我扔了青蛙‘欺负’它，从此认准了我，非要我当它娘怎么办？！我还年轻！我还不想被追着喊妈喊到灵识崩溃啊！”

王贲冷哼一声，终于把积压已久的火气对准了这个始作俑者：“现在知道怕了？扔青蛙的时候不是挺英勇么？‘你是最勇敢的蛙儿’？”他模仿着年轻俑兵当时悲壮的语调，讽刺意味拉满，年轻俑兵一听，头又地下去了，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扔有多危险？！”王贲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和怒其不争，“那‘寻娘鬼’本就是怨念聚合，饥渴难耐，对鲜活生灵的气息最为敏感！你扔过去一只活青蛙，在它眼里跟扔过去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有什么区别？！若不是天缺大人及时赶到，用‘雨幕’困住它，我们这些人里，恐怕就要有一个要被你那份‘开胃小菜’害得成为它下一顿正餐！”

“司，带他回去领罚！关一月禁闭！”

“是，将军”司抱拳领命，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年轻俑兵，也许是嫌丢人，拽着他的胳膊，押送似的就带他走了，走远了还能隐约听到司的骂声

年轻俑兵被骂得瑟瑟发抖，一句话也不敢回

陆铮看着眼前这场景，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。虽然那俑兵扔青蛙的行为确实鲁莽愚蠢，但源头是自己那句吓到口不择言的“找只青蛙来当妈”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小声开口：“王将军……抱歉。刚才……我不应该说那句‘找青蛙’的胡话……可能误导了他。”

王贲闻言，微微一愣，随即眉头稍稍舒展，摆了摆手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：“不必道歉。此事不怪你。” 他看着陆铮，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，“你来地宫，来这锚点世界，满打满算才多久？清醒状态下了解此地，更是不过片刻。骤然遭遇此等诡谲凶险之事，惊惧之下，口不择言，说什么都不为过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，看向司带着年轻俑兵离开的方向“是他自己不分轻重，缺乏判断，执勤期间私藏活物已是不该，危急关头更是擅自行动，险些酿成大祸。地宫禁令，不得私自带入或豢养可能扰动灵力、吸引秽物的活物，他入伍第一天就该背熟！”

就在这时，前去通报的守卫回来，躬身道：“将军，陛下有请，请诸位入殿详禀。”

王贲神色一肃，整理了一下甲胄，对陆铮和众俑兵道：“随我来。”

再次步入那座威严的大殿，气氛与刚才陆铮初见时又有所不同。嬴政依旧端坐于帝榻之上，玄衣深沉，面容平静。但殿内似乎多了几个人。蒙毅也肃立一旁，眉头微蹙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几位身着甲胄或文官服饰、气息沉凝的人物，显然是听闻’锚点内掉进来个大活人‘的消息赶来的其他地宫高层

王贲上前，单膝跪地，将遭遇“怨童”以及天缺的推断，简明扼要却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，没有遗漏任何细节，包括某位俑兵的“青蛙投喂”行为

听完汇报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旁边几位高层交换着眼神，面色都不太好看

“西北荒区异动，非比寻常。”嬴政开口，“天缺、灵簌既已前往探查，便等他消息。然，‘怨童’既已现身核心居住区边缘，且对尔等气息已有记忆，尤其……”

他的目光掠过陆铮，以及她肩膀上的多鱼

“……尤其有外来生灵气息掺杂，更易引其纠缠。尔等原定居所，位于显化区外围，毗邻荒区通道，已不安全。那片区域，近日恐怕都不会太平。”

他略微沉吟，随即下令：“王贲，你即刻安排，带你麾下相关人等，以及陆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想如何称呼陆铮，“及此异鱼，暂迁至偏殿附近。蒙毅，协调一应物资调配。”

“诺！”王贲、蒙毅躬身领命。

嬴政的处置果断而周全。既然被那鬼东西盯上了，还跑到了家门口，那原来的住处肯定不能待了。偏殿附近靠近他们锚点内部防御最严密、灵力最纯净的核心区域，相对安全。同时派人彻底清查周边，杜绝后患。

陆铮在旁边听着，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，也有些茫然。这就……要搬家了？这算是因祸得福，安保升级了？

王贲领命后，看了一眼依旧有些发懵的陆铮，补充请示道：“陛下，此女初来，于地宫规矩、诸多禁忌一概不知。是否需指派专人……” 他本想说要不再派个细心的文官或者侍女之类，但想到地宫里符合条件的女性似乎只有灵簌，而灵簌显然有更重要的任务

嬴政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，目光再次落到陆铮身上

“既由你发现、看管，便由你负责到底。衣食住行，规矩禁忌，皆需教导。莫要再出今日这般乱子。” 这话是对王贲说的，但也明确了对陆铮的安排——归王贲全权负责，既是看管，也是保护

“臣遵旨。”

于是，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陆铮，连同她那条会飞的鱼，以及王贲麾下今天参与此事的一小队俑兵（包括那位即将面临禁闭和加练的“养蛙人”），集体搬迁到偏殿附近暂住

走出大殿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淡紫色的天光被明亮的朝阳金光取代，整个地宫显化区笼罩在一片暖色调中，屋舍俨然，远处甚至能看到袅袅“炊烟”（也许是某种灵力模拟），一派宁静祥和，仿佛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

但陆铮很清楚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她不仅莫名其妙地成了“地宫暂住人口”，有了个名将“监护人”，还差点给一个怨灵当了“妈”，更间接导致了一只名叫“来福”的青蛙壮烈牺牲（或许），现在又要搬家到秦始皇眼皮子底下

......这都什么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