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六早上陆听晚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有鸟在叫。
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些镜子——一面一面的,一个接一个的自己,一个接一个的谢寻年。八岁的,十岁的,十几岁的,站台上等着的,火车上坐着的,旧书店里写信的,校门口往人群里看的。
那么多。
他翻了个身,看向旁边的床。
谢寻年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个日记本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陆听晚那个深蓝色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去了。
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每翻一页就停一下。
陆听晚坐起来。
“在看什么?”
谢寻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。
“你写的那些。”他说。
陆听晚愣了一下,想起来那里面写的全是——“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”。每一页都是,每一页下面都糊成一团。
他忽然有点慌,想伸手抢回来,但谢寻年已经翻到最新那一页了。
“2023年9月19日。今天谢寻年忘了三次。早上一次,中午一次,下午一次。他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。我说不出口。但他给了我一颗糖。”
谢寻年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陆听晚坐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过了很久,谢寻年才抬起头。
“三次?”他问。
陆听晚点点头。
“两颗糖才想起来那次——是第几次?”
陆听晚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。
“第三次。”
谢寻年看着他,没说话。
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往后翻。翻到“2023年9月20日”那一页——“今天谢寻年画了两个小人。他忘了,但又画出来了。”
翻到“2023年9月21日”那一页——“谢寻年等了我十四年。从八岁等到现在。从记得等到忘了,从忘了等到想起来,再等到又忘了。但他还在等。我也还在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陆听晚枕头边。
“你每天写这些?”他问。
陆听晚点点头。
“写的时候——想什么?”
陆听晚想了想:“想——不能忘。”
谢寻年看着他。
“不能忘什么?”
陆听晚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能忘你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不能忘这些事。你等的那些年,我等的那些年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你给我的那些糖。”
谢寻年没说话。
他只是从枕头边摸出一颗糖,放在陆听晚手心里。
“今天的。”他说。
陆听晚低头看着那颗糖,橙子味的,糖纸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然后他听见谢寻年的声音,很轻:
“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等。”
二
那天上午他们又去了旧书店。
不是约好的,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谢寻年忽然说“去那儿看看吧”,陆听晚就跟着去了。
门还是虚掩着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。里面还是那个味道——旧书、灰尘、还有一点点木头腐烂的气息。
谢寻年直接上了二楼。
陆听晚跟在后面,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下来,看墙上那张画——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树下,歪歪扭扭的,下面写着“谢寻年和陆听晚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纸,很轻,怕把它碰碎了。
谢寻年的声音从楼上传来:“陆听晚,上来。”
他走上去。
谢寻年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里拿着一个铁盒——很旧了,边角生着锈,盖子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“床板下面找到的。”他说。
他把铁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信。
不是普通的信,是那种用作业本纸写的、折得歪歪扭扭的、放了很多年已经发黄发脆的信。
谢寻年拿起最上面一封,展开。
陆听晚凑过去看。
“谢寻年,今天是我被领养的第三天。新家有一个奶奶,人很好,给我做好吃的。但我还是想等你。你说过会来接我的。——陆听晚”
陆听晚愣住。
那是他的字——八岁时候的字,歪歪扭扭的,好多错别字。
他伸手拿过那封信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不记得了。
完全不记得了。
他又拿起下面一封:
“谢寻年,今天我哭了。奶奶问我为什么哭,我说不出。我就是想等你。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——陆听晚”
再下面一封:
“谢寻年,今天我梦到你了。你站在那扇门外面喊我,我跑出去,但你不见了。——陆听晚”
一封接一封。
全是写给谢寻年的信,全是八岁那年写的,全是不记得的事。
他抬起头看谢寻年。
谢寻年站在那儿,手里也拿着一沓信——不是他的,是谢寻年自己写的。
“陆听晚,我找到你家了,但你已经搬走了。——谢寻年”
“陆听晚,今天是我第十次来这个城市。有人说见过你,但找过去又不是。——谢寻年”
“陆听晚,我等了你很久。从八岁等到十八岁。你还会回来吗?——谢寻年”
他们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对方写给自己的信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那些发黄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。
过了很久,陆听晚开口,声音发涩。
“我们都写了。”
谢寻年点点头。
“都写了。”
“都等了。”
“都等了。”
陆听晚看着他,看着那些信,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,看着这个小房间里堆着的十几年。
他忽然想起镜廊里那些画面——谢寻年一个人在车站、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、一个人在旧书店写信。还有自己——一个人在院子里等、一个人在梦里喊、一个人把这些信一封封写下来、藏在这个铁盒里、然后忘了。
“谢寻年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原来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谢寻年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等。”
谢寻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种淡淡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我也不是。”
三
他们在旧书店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把那铁盒里的信全翻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陆听晚的,谢寻年的,混在一起,按日期排好。
八岁那年,陆听晚写了十七封信,谢寻年写了九封——因为他被领养之后就开始找,没时间写。
九岁那年,陆听晚写了十一封,谢寻年写了二十三封——他跑的地方越来越多,信反而越写越多。
十岁那年,陆听晚只写了三封,然后就没了。谢寻年的信还在继续,一年十几封,一直写到——
“十七岁。”谢寻年指着最后一封,“十七岁那年,我找到这个城市了。”
陆听晚看着那封信:
“陆听晚,我找到你读的中学了。我去校门口等你,等了三天,没看到你。但我不会放弃的。——谢寻年”
他抬起头看谢寻年。
“我那时候——”
“你那时候刚转学,”谢寻年说,“那所学校只读了半年,又换了。”
他笑了笑,很淡。
“每次都是这样。我找到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。”
陆听晚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继续找,”谢寻年说,“找到十八岁,找到十九岁,找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找到去年,终于找到了。”
去年。
那就是——
“你去年就找到我了?”陆听晚问。
谢寻年点点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没敢认,”谢寻年说,“你看起来过得挺好,有同学,有朋友,每天上课下课——我忽然觉得,我找了你这么多年,万一是白找的呢?万一你已经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陆听晚听懂了。
万一你已经忘了我呢?万一你不需要我了呢?万一你有了新的生活、新的人、新的——
“我等你了一年。”谢寻年说,“每天在你学校门口站着,远远地看着。看你进校门,看出校门,看你吃饭,看你放学。看了一年。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。
“后来我想——总得试试吧。万一你还记得呢?万一你也等我呢?”
他转过头看陆听晚。
“然后我就复读了。”
陆听晚看着他,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平静的样子,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。
他想起开学第一天,后门被推开,有人走进来,说“同学让一下”。
那是谢寻年。
他等了一年,才走到他面前。
四
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他们往回走,走过那条小巷,走过那扇铁门,走过那棵树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谢寻年忽然停下来。
陆听晚也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谢寻年没说话,只是看着操场边上那棵老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“以前我站在这儿等你。”
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站了一年?”
谢寻年点点头。
“每天放学,就站在这儿,看你从教学楼里出来,看你走过操场,看你——看不见我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有几次你从我身边走过去,就那么近,我差点就喊你了。”
陆听晚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喊?”
谢寻年想了想,然后说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问‘你是谁’,”他说,“怕你说‘不认识’。怕我等了这么多年,最后等来一句‘你是谁’。”
陆听晚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“后来我想,”谢寻年继续说,“就算你真的不记得了,也没关系。我可以重新认识你。从同桌开始,从每天一颗糖开始,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‘同学让一下’开始。”
陆听晚看着他,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,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日记,那些写满了“喜欢”又糊掉的日记。想起那些每天一颗的糖。想起副本里那个人问“你叫什么名字”时,谢寻年拉着他跑掉的样子。
他一直在等。
从八岁等到现在,从孤儿院等到学校,从远远地看着等到坐在他旁边。
陆听晚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。
“谢寻年。”
“嗯?”
“现在不用怕了。”
谢寻年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,”陆听晚说,“我知道你等了我多久,找了我多久,等了我一年才敢走过来。”
他看着谢寻年的眼睛。
“以后你再站在这儿,我就走过来。”
谢寻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这回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说话算话?”
陆听晚点点头。
“说话算话。”
五
回宿舍的路上,谢寻年忽然伸手进口袋,摸出一颗糖。
不是给陆听晚,是剥开自己吃了。
陆听晚看着他那颗糖,又看看他。
“你怎么自己吃了?”
谢寻年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说:“今天的份额给你了,这是明天的。”
“明天的你提前吃了?”
“嗯,”谢寻年点点头,“反正明天还会忘,吃了也没关系。”
陆听晚愣了一下。
谢寻年看着他那个表情,笑了。
“开玩笑的,”他说,“这是奖励自己的。”
“奖励什么?”
谢寻年想了想,然后说:“奖励——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看着前面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温柔。
“也奖励你,”他说,“也等了这么久。”
陆听晚没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进口袋,摸出一颗糖,剥开放进嘴里。
橙子味的。很甜。
他们并肩往前走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谢寻年忽然停下来。
“陆听晚。”
“嗯?”
谢寻年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那些信——我们一人一半吧。”
陆听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那些给我,我写的那些给你,”谢寻年说,“这样就算以后又忘了,看到信就能想起来。”
陆听晚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寻年笑了笑,转身上楼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明天见。”
陆听晚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风吹过来,把他手里的糖纸吹走了,飘飘摇摇的,落进夜色里。
他没去追。
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些信——厚厚的一沓,十四年的分量。
——第十五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