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夜辞。
晨雾把半山的别墅区裹得严严实实,裴家的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停在夜家大门前时,我指尖无意识胸口的挂坠,冰凉的晶体硌着掌心,像极了十二年前北境那片冻得硬邦邦的雪原。车窗外的管家躬身相迎,声音恭谨得带着刻意的疏离,喊着“裴夫人”,那三个字像一层冰冷的膜,裹着我,也隔着我和身后那栋住了十四年的房子。
雪啊,总是来得轻,落得慢,像一层薄薄的凉。
从记事起,我就活在夜家的忌惮与冷待里。
同是夜家嫡系,哥哥夜幽是被全族捧在掌心里的宝贝。族老们倾尽全力给他配最好的异能导师,给他最顶尖的训练资源,带他参与家族事务,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他可以在主宅里肆意跑跳,可以在家族宴会上坐在主位旁,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训练室里打磨异能技巧,接受所有人的夸赞与追捧。
而我,只能住在后院最偏僻的小院子里,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。
族里给我定下了数不清的规矩:不许在人前动用异能,不许参与任何家族事务,不许和旁支子弟起冲突,甚至不许在宴会上多说话。母亲还在的时候,会偷偷护着我,给我带漂亮的公主裙,教我弹钢琴,会摸着我的头说“我们辞辞的天赋,是上天给的礼物,不是错”。
可母亲走后,父亲意外离世,我在这座宅子里,就彻底成了多余的人。
大伯母刘梅会当着佣人的面,骂我是“灾星”“赔钱货”,说我生来就克父克母,还威胁到了夜幽的前程;旁支的子弟会围着我扔石子,嘲笑我是“不能见光的野种”,说我一个女孩子,天赋再高也没用,终究是夜家的弃子;族老们每次见我,眼神里都带着冰冷的审视,只会反复告诫我:“藏好你的异能,安分守己,别想着抢你哥哥的东西,否则,夜家容不下你。”
哪怕我从来没想过抢哥哥的东西。
我不懂为什么同样是爸爸妈妈的孩子,哥哥可以拥有一切,而我连活着都要小心翼翼。我试过偷偷在院子里用自己的异能,指尖凝出的冰棱晶莹剔透,暗系的黑雾能悄无声息地停住飘落的雪花,我看着自己手里的力量,不明白这为什么会是我的错。
可每次被发现,换来的都是祠堂的罚跪,和更严苛的禁足。
夜幽会偷偷来看我,给我带糕点,会红着眼眶说“阿辞,对不起,哥哥护不住你”。可他是族里捧大的继承人,他的一切都是夜家给的,他终究拗不过整个家族的意志,只能看着我被困在那方小小的院子里,日复一日。
唯一能给我一点温暖的,只有千羽姐姐。
她比我大两岁,那年我十四,她十六。她是白家的女儿,和我一样,困在重男轻女的家族规则里,陷在继承权的死局中。她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堂哥,族里的长辈和夜家一样,总觉得她一个女孩撑不起白家,她必须拼了命地做异能训练,拼了命地在家族事务里证明自己,才能勉强守住一点话语权,连自己都尚且自顾不暇。
千羽姐姐的眼睛很漂亮。她左眼是清透的冰蓝色,像冬天里星陨湖刚结的薄冰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阳光落上去,会泛着软乎乎的光,平日里看着冷冷的,可一对上我的眼睛,就会立刻软下来,盛着满满的温柔;右眼是沉沉的墨黑色,像夏夜里没有云的夜空,里面缀满了一闪一闪的碎星星,亮得很,总能稳稳接住我所有的眼泪和委屈。
千羽姐姐说:“等我在白家站稳脚跟,我就护着你,到时候没人敢再欺负你。”
我那时候信了。我以为只要我再忍几年,等她在白家拿到话语权,等我再长大一点,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异能,就能摆脱这一切。可我没等到那一天。
长老们就聚在主宅开了一夜的会,最终定下了我的结局——放逐北境。
他们找的理由冠冕堂皇,说我“心性未定,异能难控,需往北境历练磨性”,可关起门来的话,我听得一清二楚:
“她天赋太凶,留着必成大祸。”
“夜家不能由女子掌权。”
“北境乱,黑帮盘踞,毒品横行,异能者厮杀遍地,她一个小姑娘,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等她死在那边,祖宅与股份,自然归夜幽继承。”
他们从一开始,就没想让我活着回来。
我被关在房间里,切断了所有对外的联系,只有白千羽,在我被送走的前一夜,冒着被夜家发现的风险,翻院墙进来找我。
她头发上落满了雪,鼻尖冻得通红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看到缩在角落的我,她快步走过来,把大衣裹在我身上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
“阿辞,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指尖冰凉,紧紧攥着我的手,“我求了我父亲,找了所有能找的人,没人愿意为了我,得罪整个夜家。我护不住你。”
我抱着她,哭得浑身发抖,一遍遍地跟她说:“千羽姐姐,我不想走,我害怕……”
白千羽的手臂收得很紧,掌心轻轻拍着我的背,动作温柔得能化掉冰雪。她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,只是任由我哭,直到我哭得力气耗尽,才低下头,指尖擦去我脸上的泪。
我知道,她也无能为力。
只是,我还是有一点舍不得。
要是你一直在就好了。
我还想多说什么,还想再靠一会儿,还想再多贪恋一点你的温度。
我的挚友。
那夜的雪下得很大,她走的时候,身影很快就被风雪吞没。我抱着那件带着她体温的大衣,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
我知道,天一亮,我就要被送去那个所有人都期盼着我死在那里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