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样的朋友?

夕阳斜斜沉落在星陨市的天际线，橘红色的霞光漫过云境私人会所的琉璃顶，给整栋建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
聚会散场时，晚风卷着浅淡的香薰气息从包厢门缝里溜出来，带着几分刚结束护理的松弛感。苏弥亚正扒着夜辞的胳膊，叽叽喳喳地翻着手机里的赛车赛程表，连上车都舍不得撒手，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下周观赛席的位置、哪家甜品店的限定款会在赛事当天上新，活像只打转的小太阳。

林梦瑶和赵思语跟在一旁，时不时笑着插两句话，连素来沉默的陈若曦，都在苏弥亚手舞足蹈差点撞翻迎宾台的花瓶时，伸手扶了一把，唇角勾着极淡的笑意。

颜清雾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，真丝长裙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，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眼前这一幕，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。

她看着夜辞，这个被夜家送往北境十二年、刚回星陨市就一跃成为裴太太的夜家嫡女。

素来清冷疏离，眉眼间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，对旁人的试探永远是滴水不漏的回应，多一个字都不肯说。

可唯独对着苏弥亚，她像是完全变了个人。

会耐着性子回答苏弥亚一连串关于南部海湾、关于北境极光的幼稚问题，会在苏弥亚垮着脸抱怨哥哥不让她出门时，主动开口说“那边风景确实不错”，会在苏弥亚拉着她要去看赛车时，不仅没拒绝，还笑着说自己对赛车也有兴趣，甚至主动提起会和裴烬打招呼。

最后那句“她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”，轻飘飘的，像一句随口的感慨，却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了颜清雾的心上。

朋友。

什么样的朋友？

能让夜辞这样一个把心防焊得严严实实的人，仅仅因为苏弥亚和她有几分相像，就卸下所有防备，给出独一份的纵容与耐心。

“清雾姐，那我们先走啦！画展见！”林梦瑶挥着手，率先坐上了自家的车，赵思语也连忙跟着道别，踩着高跟鞋小跑进了车里。

陈若曦只是对着颜清雾微微颔首，没多话，转身便上了车，黑色的宾利很快汇入了车流。

苏弥亚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夜辞的胳膊，扒着车窗冲夜辞挥了半天手，嘴里还喊着：“夜辞！我等你消息！下周一定去啊！”直到夜辞的车开远了，她才蹦蹦跳跳地钻进了自家的车里，嘴里还哼着歌，显然开心得不行。

台阶上很快只剩下了颜清雾一个人。

管家躬身走上前，轻轻拉开了一旁黑色迈巴赫的后车门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小姐，车备好了，是直接回老宅吗？”

颜清雾收回目光，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，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模样，微微颔首：“嗯，回老宅。”

弯腰坐进车里的瞬间，她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，终于卸下了几分。

车厢里安安静静，隔音效果极好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，傍晚的霓虹一盏盏亮起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，衬得她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沉凝。

颜清雾靠在座椅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水杯杯壁，闭了闭眼，将今天下午包厢里的所有细节，一字一句全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
从夜辞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起。

选精油的时候，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，只在苏弥亚问她是不是喜欢柑橘调时，才抬眸应了一句“嗯，这款不错”。那是她今天第一次，主动回应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话。

聊起南部海湾时，面对林梦瑶和赵思语的羡慕与打探，她只淡淡一个“嗯”字便带过，可转头对着一脸向往的苏弥亚，却难得多说了好几句，连沙滩软不软、海鲜新不新鲜都一一回应。

聊起北境的极光，也是如此。

她甚至在苏弥亚抱怨哥哥不让她去时，主动开口说郊外有管控区，不去深处就没有危险，还答应了冬天苏弥亚去北境时，可以问她哪里看极光最好。

最关键的，是自己关于她异能的试探。

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“裴夫人在那边待了十二年，异能应该一直没落下吧”，夜辞只轻飘飘回了一句“还好，我的异能比较平庸，够用就好”。

语气平淡，神情自然，没有半分慌乱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，滴水不漏，半点破绽都没露。

可越是这样，越不对劲。

颜清雾缓缓睁开眼，眉尖微微蹙起。

一个在北境那种鱼龙混杂、异兽横行的地方独自待了十二年的夜家嫡女，就算有哥哥夜幽暗中照拂，若是真的异能平庸，怎么可能安安稳稳活十二年？

北境是什么地方？星陨大陆最混乱的边境地带，不受世家律法的约束，异能者厮杀、异兽出没是常事，别说平庸的异能者，就算是A级异能者，独自在北境生存十二年，都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
更何况，夜辞是夜家嫡女，当年夜家内斗惨烈，想对她下手的人绝不在少数。若是她真的资质平庸，恐怕早就成了内斗的牺牲品，根本活不到现在，更别说平安从北境回来，还被裴烬风风光光娶进门。

平庸？

这两个字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
还有最后那句，“她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”。

颜清雾的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收紧，指节泛出一点浅白。

这才是今天整场局里，最让她在意，也最想不通的一句话。

苏弥亚是什么性子？星陨市出了名的娇纵大小姐，被苏家上下宠得无法无天，没心没肺，直白坦荡，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，半点世家子弟的勾心斗角都不会，连跟人呛声都带着娇憨，活脱脱一个被宠大的小太阳。

这样的性子，在星陨市的顶层圈子里，实在是太少见了。

夜辞在北境待了十二年，身边能有什么样的朋友，会和苏弥亚性子像？

她想不通。

更让她想不通的是，这个朋友，到底是什么身份？

若是夜家的人，她不可能查不到。若是北境认识的人，她眉头一皱，夜辞在北境的所有信息被锁得密不透风……

车子缓缓驶入颜家老宅，穿过种满香樟的庭院，最终停在主楼门口。管家早已等在门口，躬身替她拉开车门：“小姐，先生在书房等着您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颜清雾敛去眼底所有的思绪，重新戴上那副温婉得体的面具，踩着高跟鞋缓步下车，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，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
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，最深处的书房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。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，里面立刻传来颜肃沉稳的声音：“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