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初夏把日光泡得温软,梧桐叶把路面筛得碎金一片,连风都带着一点黏意,不热,却足够扰人心神。
李舒是在某个临睡前的夜里,忽然慌的。
那天她躺在床上,闭了眼,眼前却不是公式,不是笔记,也不是远在国内的哥哥。而是社团教室最角落的那个位置,是摊开的赛道图纸,是一道偶尔抬眼、会轻轻落过来的目光。
她甚至清晰地想起,傍晚走在分岔口时,自己下意识停了一秒,往他来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不是路过,不是无意。
是等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她从小就是这样,什么都要握在手里。跳级、选课、目标、未来,每一步都算得清楚,每一种情绪都收得规矩。她不习惯失控,更不习惯被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,牵着心思走。
可她控制不住。
会在出门前下意识理一理袖口。
会在推开教室门前,先屏住一瞬呼吸。
会在笔尖停在纸上时,耳朵悄悄留意身后的脚步声。
会在桌角出现一瓶水时,指尖先轻轻发烫。
这些细小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反应,在夜里聚成一团,轻轻撞在心上。
第二天开始,她刻意晚了十分钟出门。
教室门被推开的一瞬,她能感觉到,角落里那道安静的目光轻轻抬了起来。
她没有抬头,没有停顿,甚至没有让余光往那个方向落半分,垂着眼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,放下书包,翻开本子,动作一气呵成,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。
Mia在旁边整理资料,抬头看了她一眼:
mia“今天来晚啦,是不是作业赶太晚了?”
李舒“嗯,有点。”
李舒轻声应着,目光稳稳落在纸面,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觉得不对劲。在所有人眼里,她只是认真、安静、偶尔忙得顾不上其他的学妹,仅此而已。
她没有立刻减少次数,只是一点点拉开距离。
从前每天准时出现,后来慢慢变成两三天去一次,再往后,能推就推,用课业、小组作业、一切最平常的理由,把自己藏在安稳的节奏里。
消息也回得慢。
他发来过一句,很轻,不带试探,却已经是他能迈出的最近一步:
林臻东“最近没怎么见你来社团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落。
最后只回了一句最稳妥、最疏远的话:
李舒“课有点多。”
他只回了一个字:
李舒“嗯。”
从那之后,他再也没有问过。
路上遇见,她会轻轻错开眼神,点一下头算作招呼,脚步不停,径直往前走。
不并肩,不停留,不给他半步的距离。
她在躲。
不是讨厌,不是疏远,是把那点快要冒出头的期待,硬生生按回去。
林臻东察觉到了。
他依旧坐在角落,依旧翻着数据和图纸,依旧话少、安静、不引人注目。只是他抬头的频率,悄悄变了。
以前是偶尔抬眼,目光轻轻落向她。
现在是抬了眼,却只看见她垂着的发顶。
她不看他。
不瞟他,不望他,连一次无意的视线交汇都没有。
他没有问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回纸面,指尖在赛道图上轻轻点着,一遍又一遍。训练场的风灌进衣服里,他跑完一圈,减速,停车,摘下头盔,下意识往社团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空的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手里的数据板。
那一页,他看了很久,没有翻。
他没有数她今天看了他几次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,一次也没有。
那天下午,李舒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一下午。
窗外的阳光从亮白变成浅金,再慢慢沉成橘红。她面前的书摊开着,一下午,一页也没有翻动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落在心口的位置,凉凉的,像空了一小块。
她以为躲开就会安稳。
可真的把所有可能相遇的路口都避开,那一小块空缺,反而更清晰了。
她忽然模糊地想——
她躲的到底是谁。
天慢慢暗下来,伦敦的初夏昼长夜短,可那一天,李舒觉得天黑得特别快。
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,风一吹,微微发凉。
她没有往社团的方向走。
也没有往分岔口的方向望。
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,越是躲,越是清晰。
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确定——
她怕的从来不是他。
是那个会因为他,再也藏不住心动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