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春天总算彻底站稳了脚跟。冷风被温柔的晚风彻底赶跑,街边的樱花轰轰烈烈开了一阵,又随着晚风轻飘飘落了一地。学期不知不觉已经过半,李舒的生活依旧是上课、图书馆、社团三点一线,平淡却安稳,没有什么大风大浪,也没有什么意外惊喜。
她依旧是那个不爱凑热闹、话不多、习惯把自己的小世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生,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,有些东西像春风吹过湖面一样,悄无声息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,连她自己都没刻意去留意。
去社团的路上,她抱着一叠资料慢悠悠地走着,刚转过路口,就迎面撞上了刚从训练场出来的林臻东。少年身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清爽气息,额角挂着一层薄薄的汗,运动服的领口微微松开,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安静,多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劲儿。
换作刚认识那会儿,李舒大概率会假装低头看路,或是望向路边的风景,安安静静错开,连眼神都不会多停留一下。可这天她脚步没顿,也没有任何不自在,只是很自然地抬了抬眼,像对待一个经常碰面的熟同学那样,随口打了个招呼:
李舒“练完啦?”
林臻东明显愣了半拍,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才低低地应了一声:
林臻东“嗯。”
李舒也没等着他多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随口“哦”了一声,两人便很自然地错身而过,一个继续往社团走,一个朝着宿舍的方向去,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尴尬的停顿,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僵硬,就像校园里最常见的同学碰面,简单又平常。
可只有李舒自己心里清楚,这一句轻飘飘的问候,放在以前,是她绝对不会主动迈出的一步。
走进社团教室,里面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台设备在轻轻运转。李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资料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就一头扎进数据整理里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看得人眼晕,她皱着鼻尖,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和一堆怎么都对不上的参数较劲,模样有点认真,又有点小小的较劲感。
没过多久,教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臻东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一瓶水,另一只手拿着设备配件,脚步很轻,没有打扰任何人。他径直走到李舒的桌边,没说话,只是轻轻将那瓶没开封的水放在她的电脑旁。
瓶身是微微拧松过的。
李舒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坦荡又疑惑的小表情,直白地问:
李舒“干嘛?”
林臻东“顺手多买的。”
他言简意赅,语气平平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李舒也没跟他客气,更没有假惺惺地推辞或是反复道谢,只是很自然地拿起水,指尖一碰便轻松拧开。她喝了一口,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,瞬间驱散了一点和数据较劲的烦躁。她放下水瓶,又立刻把头埋回屏幕前,继续和那些烦人的数字斗争,不拘谨、不紧张、不刻意,就像对待一个早就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同学。
又和数据僵持了十几分钟,李舒彻底被打败了。
她把下巴轻轻抵在桌面上,看着屏幕上一团乱麻的参数,小声地碎碎念吐槽:
李舒“什么啊,怎么调都不对,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……”
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和无奈,是少女独有的、不惹人烦的小抱怨。
在一旁安静调试器材的林臻东听到声音,抬了下头。
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皱着眉弄了很久,只是一直没动。他本就不是会主动凑上去的人,可视线,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向她的屏幕。
直到那声小小的抱怨飘过来,他才放下手里的工具,起身走了过来。
他站在她身侧,微微低头看向电脑屏幕,动作很轻,没有任何侵略感。只是很随意地扫了一眼混乱的参数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了几下,调整了两个设置,又敲下了回车。
不过三秒钟。
屏幕上原本乱成一团的数据瞬间规整清晰,所有图表全部对应上,一目了然。
李舒眼睛一下子亮了,猛地抬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惊喜:
李舒“哦!这样就可以了啊?”
林臻东“嗯,这样快。”
他淡淡地回了两个字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只是坐下之后,低头盯着手里的赛道图,看了很久。那一条弯道,他看了三遍。
她没多想,很自然地开口夸了一句:
李舒“你还挺厉害的。”
说完便低下头,继续盯着屏幕,嘴角却很轻、很轻地往上挑了一下,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傍晚的时候,社团的工作差不多收尾,李舒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。她把电脑、资料全部装进包里,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整理设备的林臻东,随口问了一句:
李舒“不走吗?”
林臻东“再待一会儿,把东西弄完。”
他头也没抬地回答。
李舒“哦”了一声,背着包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,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李舒“对了,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弯道,我回去看了好几遍视频,确实是你讲的那样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常,就是单纯地分享一个自己发现的事实,没有讨好,没有亲近,也没有别的心思。
林臻东猛地抬起头,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,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刚要开口说些什么,李舒已经轻轻推开门,挥了挥手,身影消失在了门外。
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刚才碰过键盘的指尖。
那上面,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、屏幕微凉的触感。
晚上回到宿舍,李舒洗漱完坐在书桌前,和室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室友刷着手机刷得津津有味,忽然抬头问她:
室友“你最近社团忙不忙啊?天天跑过去。”
李舒一边擦着头发,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:
李舒“还好,就是弄点数据,不算太累。”
室友“那你们社团里,是不是有个叫林臻东的?”
室友随口道,
室友“我听别人说,他技术特别好,就是性子安静,不太主动凑热闹,也不怎么主动帮别人。”
李舒擦头发的动作,轻轻顿了半秒。
李舒“……嗯。”
室友“不过人还算好说话,真问到他头上,都会认真帮。”
室友很快把话题岔开,李舒却没立刻接话。
她坐回书桌前,看着摊开的笔记本,脑子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主动凑热闹,不怎么主动帮人……
可今天,他是自己走过来的。
没等她问,没等她求助,甚至在她抱怨之前,就已经注意到了。
连瓶盖,都提前拧松了。
这个念头很轻很轻,像一片樱花瓣落在心上,
没有惊起波澜,却让她有那么一瞬,微微发怔。
她压下那点莫名的思绪,重新看向文字。
只是这一晚,屏幕上的字,比平时难看清了一点点。
窗外伦敦夜色温柔,路灯透过玻璃洒进浅浅的光。
有些靠近,不动声色。
有些心事,不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