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仅此而已

伦敦的秋天，是真的深了。

前几日还只是薄雾轻笼，一转眼，冷风就裹着细密的冷雨落了下来，打在校园的红砖墙上，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。气温降得猝不及防，路上的行人纷纷裹紧了外套，连枝头残存的黄叶，都被冷风吹得簌簌发抖。

李舒今天出门时，特意套上了一件厚实的浅灰色大衣，衣领竖起来，勉强挡住往脖子里钻的冷风。上午的数据统计课教室里暖气不足，一堂课听下来，她的指尖一直是冰凉的，握笔时都有些发僵，只能时不时悄悄搓一搓，才能继续记下笔记。

一下课，顾明夏就搓着双手凑了过来，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。

顾明夏“冻死了冻死了，英国的天气怎么能说冷就冷啊，我手都冻僵了！”

李舒点点头，把冻得微凉的指尖藏进大衣口袋里，轻声应道：

李舒“好像接下来几天都会降温。”

顾明夏“走，去赛车社！那里暖气足，好歹能暖和一点。”

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，细小雨丝落在伞面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校园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热闹，多了几分雨后的清寂，抱着书本的学生步履匆匆，都想尽快躲进温暖的室内。李舒踩着地上浅浅的水洼，脚步轻快，心里只想着赶紧到社团，把冻僵的手捂热。

推开赛车社活动室的门，暖烘烘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湿冷。器械碰撞的轻响、社员的说笑声、键盘敲击的脆音交织在一起，依旧是熟悉又舒服的日常。李舒把雨伞收好，靠在门边的架子上，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，刚伸出手准备打开电脑，就被指尖的凉意刺得轻轻蹙了下眉。

天冷得厉害，就算室内开着暖气，指尖也半天暖不过来。敲键盘时，她只能微微缩着手指，动作都慢了几分，偶尔停下来，对着指尖轻轻哈一口气，再继续核对手里的训练数据。

这一切，都被角落里一道安静的目光，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。

林臻东依旧是老样子，每天准时出现在社团，不喧哗、不扎堆，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要么研究赛道数据，要么整理训练笔记。他的视线很少四处游走，可今天，却总会不经意地，往那个低头敲键盘的小身影上飘过去。

他看见她冻得微微蜷缩的手指，看见她时不时搓手的小动作，看见她对着指尖轻哈气的模样，安静的眼底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。

第二天下午，李舒像往常一样走进赛车社。

她刚走到自己的桌前，目光轻轻一顿。

桌面上，安安静静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暖手宝，造型简洁，看起来干净又温暖，显然是刚被充满电，还带着淡淡的余温。

李舒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。

身边的社员各忙各的，有人在调试模拟设备，有人在低头写笔记，没有人特别留意这边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有大声询问，只是心里轻轻泛起一丝疑惑——这是谁放在这儿的？

她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把暖手宝拿了起来，握在手里，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，舒服得让人松了口气。她没有四处追问，也没有刻意打听，只是默默把暖手宝放在手边，一边干活，一边借着那点暖意暖手。

顾明夏凑过来看到时，眼睛微微一亮，一脸神秘兮兮地冲她笑，挤了挤眼睛，一副“我懂我懂”的表情。

李舒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，没多理会，继续低头忙自己的数据。

她不想八卦，也不想深究，只当是哪个社员好心留下的。

直到傍晚，社团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。

李舒起身去接水，路过林臻东的座位时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放在桌角的背包。

背包拉链没有拉严，缝隙里，露出了一个和她桌上一模一样的暖手宝包装盒。

脚步微微一顿。

李舒心里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原来是他放的。

没有惊讶，没有慌乱，没有脸红心跳，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脑补。

她只是很平静地，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答案。

原来那个悄悄把暖手宝放在她桌上的人，是这位总是安安静静、话少又厉害的学长。

她站在原地，沉默了短短一秒，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，继续转身接水，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没有特意过去道谢，没有回头多看一眼，更没有任何试探或询问。

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，自己都没察觉。

只是心里，比往常多了一丝极淡、极浅的认知。

原来这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学长，不只是车技出众，还挺细心的。

人，确实挺好的。

仅此而已。

她握着暖手宝，指尖被烘得暖暖的，重新低下头，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数据表格，敲键盘的动作轻快了不少。刚才那点小小的发现，就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细沙，轻轻沉下去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。

林臻东坐在角落，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只是垂在桌下的手指，轻轻蜷了一下，又缓缓松开。

他知道她看见了，也知道她猜到了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依旧保持着最安静的距离。

夕阳透过被雨水洗过的窗户照进来，带着淡淡的暖金色，把活动室里的影子拉得柔软又绵长。冷意被隔绝在窗外，室内只有安静的忙碌，和一丝藏在细节里、无人言说的温柔。

李舒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
对她而言，这只是普通秋日里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一个好心的学长，一个温暖的暖手宝，仅此而已。

傍晚离开社团时，她把暖手宝收好放在桌上，背着书包走进微凉的晚风里。掏出手机，习惯性拨通了哥哥张驰的电话，听筒里很快传来他又贫又嘚瑟的声音。

张驰“老妹儿，终于舍得给哥打电话了？”

李舒“刚从社团出来。”

李舒笑着往前走，鞋底踩过湿润的路面。

张驰“天冷了多穿点，别冻着，钱不够赶紧说，哥给你打！”

李舒“知道啦，你比妈妈还啰嗦。”

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，吐槽天气，吐槽课程，聊些毫无营养的日常废话。

全程，李舒没有提起暖手宝，没有提起那个安静的学长，没有提起社团里任何一件小事。

所有的细节，都被她留在了那个温暖的赛车社里。

没有带出，没有放在心上，更没有成为她生活里值得特意说起的话题。

冷风轻轻吹过，雨丝早已停了。

伦敦的秋夜，安静又温柔。

日子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，平淡，安稳，毫无波澜。

只有少年藏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，跟着微凉的秋风，悄悄多了一丝浅浅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