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赛车社兼职，一晃就是一个月。

李舒的工作简单又固定，负责工具借还、签名登记，再整理整理训练数据和器材清单。事情不算难，但胜在贴近她喜欢的赛车，做起来格外踏实。她话少、心细、手脚麻利，从不添乱，社团里的人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助理格外省心。

林臻东是赛车社里来得很规律的人。

不是天天出现，但经常来，一来就扎进训练和调车里，安静又专注。

李舒在签名册上，早就对“林臻东”这三个字眼熟得不能再熟，本人也见了无数次，偶尔因为借还工具、还箱子说上几句简短的交流。

“签这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客气、礼貌、距离刚刚好。

李舒清清楚楚知道，他叫林臻东。

在她眼里，他就是个话少、专业、性子淡、做事极稳的前辈，仅此而已。

这段时间，好友顾明夏虽然不是赛车社的人，却总能从别处听来一点小道消息，时不时跟李舒随口提两句。

“哎，我听说你们赛车社里，有个特别厉害的大神。”

“开车超牛，还拿过好几个小型比赛的冠军。”

李舒每次都笑着应两声，听过就算。

顾明夏自己都不知道那位大神叫什么名字，只知道有这么一号厉害人物，李舒自然更不会往身边人身上联想。

一边是传说里的神秘大神，一边是天天见面的安静前辈，在她心里，这俩完全不搭边。

她更不知道，有一个人，已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，缠了整整一个月。

林臻东这一个月，心里一直怪怪的。

那感觉很轻、很淡，不猛不烈，却像赛道上挥之不去的尾流，悄无声息地跟着他。

他从前所有注意力，全都死死锁在赛车、圈速、调校、走线里。眼里只有机械、数据、赛道，除此之外，很难有什么能让他多停一秒。

可自从李舒来了之后，一切都悄悄偏了轨道。

他本就不是天生冷淡沉默的人。

小时候的他，也曾是眼里有光、会兴奋会雀跃的小孩，对赛车抱着最赤诚的热爱，只是这份热爱，让他在13岁便主动选择出国，独自踏上专业训练的路。

过早离家、异国压力、顶级竞技的严苛、豪门出身带来的期待，一点点把他催熟。

赛车不允许情绪化，顶尖之路不允许软弱，身边找不到同频的人，久而久之，他便把天真、热闹、柔软全都收了起来，变成了旁人眼中冷静、疏离、寡言的样子。

他的安静，不是天生寡淡，而是被迫的成熟，是天才的孤独，是藏起温柔后的自我保护。

他不是没有温度，只是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表达，用平静掩盖情绪。

直到李舒出现。

推开门进赛车社，他的目光不再第一时间落向赛车，而是会下意识、轻飘飘地，先往登记台扫一眼。

看到她坐在那儿低头整理数据，他心里会莫名松一口气，像跑完一圈无比顺畅的赛道，稳、定、踏实。

要是没看到人，他脚步会不自觉顿半秒，连拿工具的动作都慢了一拍。

以前签字，他只看日期对不对、名字清不清晰。

现在笔尖落下，目光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一点。

看她垂着的眼睫，看她握笔的手指，看她认真核对时轻轻蹙起的眉尖，看她偶尔困惑地歪一下头。

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画面，他却能安安静静多看两秒。

他以前从不在意旁人在做什么。

现在却会注意到她抱着一摞记录册有点吃力，会默默等她放稳，会在她弯腰捡笔时不自觉放慢脚步。有人跟她说话声音稍大一点，他都会毫无缘由地抬眼，淡淡扫过去。

最奇怪的是，就连练车的时候，那点异样都挥之不去。

握着方向盘，盯着赛道，脑子里却会毫无征兆地闪过她低头写字的侧影。

一瞬就过，抓不住，理不清，却足够让他原本平稳的心跳，轻轻乱一个节拍。

他不明白这是什么。

只是一种……很怪、很陌生、不受控制的反应。

像引擎某个参数悄悄偏了值，像走线差了那么一点点，说不上大问题，却足够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。

这天下午，社团里人不多。

李舒把工具整理好、数据核对完，闲着没事，便点开电脑里存着的往期比赛录像，安安静静看复盘。

画面里赛车高速连续变线，切弯、控油、走线一气呵成。她看得认真，直到某个技术片段，屏幕上的细节她彻底看不懂了。

她皱着眉，盯着画面小声嘀咕：

“这里……到底是怎么控制的啊？”

声音很轻，却刚巧落进了刚进门的林臻东耳朵里。

他站在不远处，看着她微微歪头、一脸困惑的样子，心里那股持续了一个月的怪怪的感觉，忽然又涌了上来。

比平时更清晰，更明显，更无法忽视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，拿完工具就走。

那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他，让他抬脚，一步一步，朝她走了过去。

不是为了借工具。

不是为了签字。

只是单纯地，想靠近一点。

李舒正盯着屏幕发愣，身旁忽然落下一道影子。

她吓了一小跳，猛地抬头，撞进林臻东沉静的视线里。

他站得很近，气息清浅，眼神比平时更专注一点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然。

“看不懂？”

他先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低、更轻。

李舒愣了愣，下意识点头：

“嗯……这里的变线和油门配合，我有点没看懂。”

林臻东目光落在屏幕上，只扫了一眼，便淡淡开口解释。

语气平静，没有多余修饰，却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。走线、刹车点、油门控制、车身平衡……他讲得直白、精准、透彻，是真正浸在赛车里很久的人，才有的直觉与理解。

李舒越听越惊讶。

眼前这个人对赛车的理解，早已超出普通社员，是真正顶尖的厉害。

一个模糊的念头，在她脑海里猛地炸开。

她猛地抬头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语气里带着不敢确定的惊讶：

“学长……你也太厉害了吧……”

话音刚落，之前所有零散的信息瞬间拼合——

顾明夏嘴里那个开车超牛、拿过小型比赛冠军的神秘大神；

眼前这位专业到惊人、话少又沉稳的林臻东。

原来——

你就是那个大神！

她愣了两秒，忽然没忍住笑出声，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，带着几分开玩笑式的夸张崇拜，语气又轻松又调皮：

“哇——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大神啊！

我跟你在一个社待了一个月，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！失敬失敬！”

她故意一本正经地微微欠身，闹着玩似的捧场，可爱又不做作，半分讨好都没有。

林臻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、笑起来的模样，

心里那股持续了一个月、怪怪的感觉，忽然在这一刻，变得格外清晰。

心跳轻轻一顿。

他自己都没察觉，唇角极淡、极浅地，往上弯了一点点。

那是被他藏了多年的、柔软又真实的温度。

他依旧话少，只轻轻吐出一个字：

“……嗯。”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些莫名其妙的留意、不受控制的目光、连练车都会晃过的身影，

在这一刻，忽然有了落点。

他还是没完全弄懂自己的心态。

但他很确定一件事——

以后，他会更经常地，出现在这里。

更经常地，走到那张登记台前。

李舒看着他依旧淡定高冷的样子，偷偷在心里乐。

什么高冷大神嘛，明明还会主动过来讲解，人还挺温柔。

她不知道，自己这一句玩笑一样的“原来是大神”，

在某个人心里，轻轻落下了一颗，再也拔不掉的种子。

更不知道，她正在一点点，融化他裹了多年的安静外壳，看见他藏在最里面的热忱与柔软。

窗外的风掠过赛车社的窗沿，阳光温柔。

一个月的悄悄留意，在这一刻，终于有了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对话。

心动没有轰鸣。

却比赛道上的任何一圈，都更让人心乱。

第六章我竟有眼不识大神一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