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她记事开始,她的世界就只有两样东西,一样是药,一样是医院。
药是白色的、黄色的、小小的、一片片的,是苦涩的、难咽的、每天都要按时吞下的。医院是白色的墙、白色的床、白色的灯、白色的走廊,是消毒水的味道,是冰冷的仪器,是医生平静却带着沉重的话语,是一次又一次的检查、输液、抽血、观察。她的童年没有肆意奔跑的操场,没有无忧无虑的嬉戏,没有和同伴一起疯闹的午后,只有药、针管、病床、窗户和那一片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天空。
先天性心脏病,随时可能骤停,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的小小星辰,悬在生命的边缘;哮喘,一点冷风就能让她喘不上气,一点灰尘就能让她咳嗽不止,一点情绪波动就能让她胸口发闷、呼吸困难;重度贫血,站久一点就会眼前发黑,走快一点就会头晕无力,稍微劳累一点,就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;还有数不清的并发症,一场小小的感冒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,一次普通的受凉都可能让她住进病房。这一切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,密密麻麻,紧紧缠绕,把她捆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,捆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,捆在一段永远不能奔跑、不能大笑、不能吹风、不能任性、不能随心所欲的人生里。身似浮尘,命若薄纸,一生都在与脆弱对峙,一生都在与无常相伴,一生都在努力撑着那一口随时可能断掉的气。
她走不了远路,稍微多走几步,就会胸口发闷、呼吸急促;她上不了几节课,常常上到一半就因为身体不适而被迫离开;她一年四季,大部分时间都在请假,在输液,在做各种检查,在听医生用平静而专业的语气,说出那些让人一点点绝望的话语。她习惯了病房里惨白的灯光,习惯了床单上干净却冰冷的味道,习惯了每天按时吃药、按时测量心跳、按时记录身体状况。病房的白是最凉的色,凉透了无数个漫长的日夜;药味的淡是最久的伴,陪伴了她一年又一年,从童年走到少年,从懵懂走到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