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吉牛罗居高临下望着马背上的长安,见她一双清澈眼眸直直望着自己,语气直白又认真,毫无半分扭捏,眼底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。
这姑娘实在特别。
大漠之中的部族女子,见了他要么敬畏拘谨,要么刻意讨好,恨不得将所有温顺都摆在脸上。
中原闺秀他也偶有见过,个个端着架子,含蓄得让人乏味。
唯独长安,率真坦荡,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,欢喜与好奇都明明白白写在眉眼间,这般纯粹不藏私的模样,反倒比刻意雕琢的美貌更勾人,也更让他移不开目光。
于吉牛罗低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,爽快应承,“不过一点驱蚊用的香料,姑娘若是喜欢,别说分你一些,我族中存货尽数送你,又有何妨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这东西的确是用来驱蚊,却并非大漠随处可见的野草,而是他特意托西域胡商,千里迢迢从江南寻来的荆芥。
气味清冽绵长,驱蚊效果极佳,在干燥多虫的大漠算得上稀罕,寻常部族连见都难见到。
他故意放缓了语速,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,“此物名唤荆芥,生于江南水乡,大漠之中极少见。姑娘若真喜欢,随我回营,我让人取来送你便是。”
说罢,他侧身勒马,让出一条通路,右手虚引,姿态从容有礼,“姑娘请。我这就带你回于吉部族,美酒佳肴,定当盛宴以待。”
长安坐在马背上,鼻尖那股清冽草木香久久不散,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浑身舒畅,听得有荆芥可拿,还有美食可吃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半点犹豫都没有,当即点头,“好,你带路。”
她心思简单,既没察觉到对方刻意接近的意图,也没孤身入外族营地的顾虑,满脑子都是好闻的荆芥与没尝过的新鲜吃食,轻轻一勒马缰,便跟在于吉牛罗身侧,两匹马一前一后,慢悠悠朝着大漠深处行去。
于吉牛罗见她如此轻易便跟着自己走了,心头暗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,一路找着轻松话题与她闲谈。
时而说大漠落日的景致,时而讲部族间的趣闻,语气轻松自然。
长安本就对他身上的荆芥香气十分亲近,此刻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对他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,不再是先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,偶尔还会随口应上一两句,算是难得的和气相待。
两人一路慢行,风沙轻拂,马蹄踏在细软的黄沙上几乎无声。
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成片营帐,密密麻麻排布整齐,远比赖家营地更显规整森严。
帐外亲兵甲胄鲜明,手持长矛来回巡逻,站姿挺拔,眼神锐利,一看便知是于吉家族的驻地。
随着距离越来越近,于吉牛罗身上的荆芥气息被风沙吹散了不少,反倒淡了许多。
长安轻轻蹙了蹙眉,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舍,下意识轻轻夹了夹马腹,往他身边又靠近了几分,只想再多闻几口那让她心神舒畅的清香。
于吉牛罗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隐秘的笑意,却装作毫无察觉,行至营门前便翻身下马,将马缰丢给一旁迎上来的亲兵,快步走到长安马下,伸手相扶,语气愈发温和亲近,“长安姑娘,营地到了,下马吧。我这就吩咐人备酒菜,再把存着的荆芥取来。”
长安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到眼前的手,没有多想,也没有拒绝,轻轻搭着他的手腕,借力翻身跃下马背。
落地那一瞬,于吉牛罗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纤细的手腕,只触手一片细腻温润,像上好的暖玉,心头莫名一颤,连忙不动声色收回手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侧身引着她往中央最大的主帐走去,“外面风沙大,姑娘随我进帐歇息,莫要吹病了。”
一踏入主帐,长安便明显感觉到此处与赖家营帐的不同。
地上铺着厚实细密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绵软无声,四周悬挂着防风毡布,案几桌椅都打磨光滑,摆放整齐,果盘里盛着饱满的鲜果与蜜饯,处处透着精致与讲究。
她径直走到案几旁坐下,目光扫过桌上鲜果,肚子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“咕咕”响了一声。
出门闲逛大半日,她早就饿了。
长安有些自然地摸了摸肚子,丝毫不觉得窘迫。
这一幕落在于吉牛罗眼里,只让他觉得愈发可爱,无声笑了笑,不再多言,抬手对帐外亲兵吩咐一声。
不过片刻,热气腾腾的膳食便接连端了上来,烤得金黄流油的羊排、酥香软糯的奶糕、清爽解腻的腌菜,还有一坛开封的马奶酒,香气瞬间弥漫整座大帐。
长安看着满桌丰盛吃食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也不客气,拿起手边的小碟与木勺,小口小口吃了起来。她吃得不算快,动作随性自然,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,每尝一道好吃的,眉眼便会微微弯起,一脸满足。
于吉牛罗坐在她对面,几乎没有动筷,只是支着肘,静静看着她吃。
他的目光不再像先前那般温和,反而深沉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。帐内灯火柔和,落在长安光洁的侧脸,看得他心头阵阵发紧。
他时不时伸手,默默给她添上温热的奶茶,全程极少说话,只安静陪着,仿佛眼前这一幕,比任何盛宴都更让他满足。
帐外亲兵巡逻而过,脚步声整齐划一,营中戒备森严;帐内却一片安静,只有碗筷轻碰与长安细微的咀嚼声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荆芥是植物系学名,也就是猫薄荷。
还特别好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