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日。
沈念在日历上把这个日子圈了三年,今天终于可以亲手把它撕掉。
她站在季景琛的书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这份文件她准备了三个月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标点都反复推敲过——毕竟,这是她三年替身生涯的毕业答辩。
“进来。”
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。
沈念推开门。
季景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正在翻看什么文件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麦色肌肤。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在他挺直的鼻梁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。
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。
好看到三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被他拦住时,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——哪有这么帅的霸总,还亲自出来找替身?
“有事?”季景琛头也不抬。
沈念走到他面前,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季景琛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文件上——
《关于终止双方契约关系的协议》
他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。
“三年了,终于忍不住了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的小丑。
沈念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季景琛把文件拿起来,随意翻了翻,脸上的嘲讽更浓了。
“第一条,三年期满,双方关系自动终止——可以,我本来也没打算续约。”
“第二条,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纠缠甲方——沈念,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?”
他把文件扔回桌上,身体往后一靠,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:
“说吧,想要多少钱?房子?车子?还是想让我给你安排个工作?”
沈念依旧没说话。
季景琛的笑容加深了:“怎么,不好意思开口?三年前你签协议的时候,可没这么矜持。”
他说的是三年前。
那时候沈念的弟弟沈默查出白血病,骨髓移植需要一百万。她爸妈把房子卖了,把棺材本掏空了,还差三十万。
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,季景琛的助理找到了她。
“沈小姐,您长得很像一个人。季总愿意资助您弟弟的治疗费用,只需要您——配合一下。”
配合什么?
配合穿白色长裙,配合化淡妆,配合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季景琛身边,扮演一个叫“苏晚晴”的女人。
她答应了。
三十万,买她三年。
后来她才知道,苏晚晴是季景琛的青梅竹马,是京圈顶级名媛,是季景琛放在心尖上的人。三年前苏晚晴出国深造,季景琛受不了,就找了她这个赝品。
多痴情啊。
可惜这份痴情,是对别人的。
“季总。”沈念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您先看看第三条。”
季景琛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文件的最后一条。
第三条:甲方已向乙方支付的所有款项,包括但不限于服务费、奖金、礼品、转账、信用卡消费等,无论何种名目,均视为乙方应得报酬,协议终止后概不退还。乙方无需就此向甲方作出任何说明或补偿。
季景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重新抬头看沈念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念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,翻开,推到季景琛面前。
“这三年,每一笔账我都记着。”
季景琛低头看去——
2019年7月:签约预付服务费,200万(已收)
2019年8月:月服务费,200万(已收)
2019年9月:陪季总出席苏家家宴(扮演苏晚晴),加50万(已收)
2019年10月:月服务费,200万(已收);季总赠卡一张(额度未知)
2019年11月:月服务费,200万(已收);刷季总卡买画具,8.7万(已收)
……
一页一页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三年时间,服务费7300万。
季景琛随手给的黑卡,她刷了大概4700万(主要是买画、买颜料、买画材,还有一些日常开销)。
逢年过节发的红包、送的礼物折现,大概1800万。
陪出席各种场合的“演出费”,按次计算,总计约1200万。
最后一行,沈念用红笔写了一个总数:
合计:约150,000,000元
1.5亿。
季景琛盯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整整十秒钟。
他抬起头,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沈念——不再是看替身的鄙夷,也不再是看情人的玩味,而是看一个……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记账?”
“嗯。”沈念点点头,“生意人,账目要清楚。”
“生意人?”季景琛重复这三个字,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。
“对啊。”沈念笑了笑,那笑容疏离又礼貌,“季总,我签的是契约,不是卖身契。您付钱,我提供服务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现在契约到期了,我来跟您对个账,确认一下——钱就不用退了,对吧?”
季景琛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办公桌上,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念。
“你是说,这三年——你对我,一点感情都没有?”
沈念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那眼神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躲闪,也没有一丝眷恋。
“季总,您这问题问得不太合适。”她说,“您当初找我的时候,说的是‘配合一下’,没说让我动感情啊。”
季景琛被噎住了。
沈念站起身,把桌上的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。
“协议一式两份,我已经签过了。您要是觉得没问题,签个字,咱们就算正式解约了。以后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。”
她把笔递过去。
季景琛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看着那三条冰冷的条款,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三年。
这个在他身边待了三年的女人,他用钱养了三年的女人,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一眼的女人——
她竟然,一笔一笔,把所有的账都记着。
她竟然,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留下来。
“你就这么想走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沈念歪了歪头,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奇怪问题的孩子。
“季总,契约到期了,我不该走吗?还是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,“您想续约?”
季景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沈念笑了笑,把笔放下。
“算了,您慢慢考虑。签好了让周助寄给我就行。我弟弟今天出院,我得去接他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——不是季景琛喜欢的白色——整个人看起来轻盈又明媚,像是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。
“对了,季总。”她说,“苏小姐下周就回国了,恭喜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的白月光啊。”沈念笑得更明媚了,“周助说的,下周的航班。您要是想续约,得抓紧了——不过建议您换个人,毕竟真正的苏小姐回来了,您也用不着替身了,对吧?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,留下季景琛一个人站在书房里。
他看着那份协议,看着那串数字,看着第三条那行冰冷的文字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好像……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。
而且,再也抓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