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大拿的秋,来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早。
清晨的雾气还缠绕在落基山东麓的原始森林顶端,乳白色的云絮贴着墨绿色的松尖缓缓流动,远处的雪山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初雪,在尚未完全明亮的天光里泛着冷白而干净的光。
海拔近两千米的瞭望塔,就孤零零立在山巅最突出的位置。
木质结构,铁皮屋顶,一扇朝向四方的观景窗,一张窄小的行军床,一张掉漆的木桌,一个老旧的无线电,一台火情监测仪——这就是汤米过去七个月里,全部的生活。
他现在的名字,不叫汤米。
没有代号,没有骑士名,没有守护者头衔。
林业局的入职记录上,他只有一个最普通的美国公民身份:
托马斯·怀特(Thomas White)。
一个无犯罪记录、无亲属、无过往、无社交的“四无”男人。
一个从死亡证明里“活”过来的人。
汤米是在彻底摧毁自己所有旧身份之后,才来到这片森林的。
圣殿骑士团最高议会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查清了全部历史真相:他从未背叛,从未滥杀,从未与黑暗势力勾结,所有罪名都是当年权力斗争的栽赃,所有行动都是被蒙蔽与利用。
议会为他平反,恢复名誉,补发荣誉,三番五次派出特使,带着最高权限的委任状找到他,希望他重回圣殿,执掌惩戒骑士团,甚至愿意将北美区最高指挥权交到他手上。
刺客兄弟会也通过隐秘渠道传来讯息:既往不咎,欢迎归队,共享情报,共同清理世界暗处的恶。
就连地狱深处,那位曾与他缔结契约的路西法眷属,也数次透过黑暗缝隙传来召唤——只要他愿意回归恶灵身份,便能获得永生不灭的力量,凌驾于凡俗秩序之上。
三份邀约,分别代表秩序、自由、黑暗。
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巅峰。
汤米全部拒绝。
没有犹豫,没有动摇,没有回头。
他累了。
累了刀剑相向,累了立场对立,累了背负罪名,累了活在永无止境的战斗与赎罪里。
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看不见硝烟、听不到枪声、不用在深夜惊醒、不用随时准备为了守护而牺牲的普通人。
于是他选择了这片最偏远、最荒凉、最接近天空与森林的土地。
做一名沉默的森林看火人。
每天的生活单调得近乎刻板:
清晨五点起床,简单洗漱,用便携式炉子煮一杯黑咖啡;
六点登上瞭望台,用望远镜扫视整片林区,记录温度、湿度、风力、火情隐患;
中午吃最简单的干粮、罐头、矿泉水;
下午继续监测,清理瞭望塔周边枯枝,维护防火带;
傍晚看一次落日,然后在无线电里向区域指挥中心汇报当日情况;
深夜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,睁着眼直到天亮。
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没有社交,没有娱乐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没有人知道他过去背负过什么。
他把自己,彻底藏进了世界的尽头。
七个月里,他只“破戒”过一次。
那是三周前,林区联合执法队巡查盗猎团伙,遭遇三名持械惯犯反抗。盗猎者有枪,有猎刀,有陷阱,执法队员只有两人,完全处于劣势。
汤米当时正在山下维护消防设备。
他本可以转身离开,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他做不到。
守护,早已不是他的选择,而是他的本能。
他没有动用任何曾经的力量——没有刺客的迅捷,没有骑士的战技,没有恶灵的黑暗,只以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身体、经验、冷静与判断力,空手制伏了三名持械盗猎者。
全程不到九十秒。
没有多余动作,没有怒吼,没有表情。
像扑灭一场小火,像清理一段枯枝,像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执法队惊得说不出话,要给他颁奖、发奖金、登报表彰。
汤米只摇了摇头,留下一句“别再让他们进森林”,便转身回到山上,再没出现过。
他不知道的是,队伍里一名随行实习记者,在混乱中悄悄按下了快门。
一张侧身背影。
一张足以改变一切的照片。
一张即将跨越四千公里,抵达迈阿密,落在那个他最不敢见的人手里的照片。
此刻,汤米正站在瞭望窗前,举着高倍望远镜,缓缓扫视脚下无边无际的森林。
晨雾已经散开,阳光穿透云层,在林海之上洒下成片金斑。风从山谷里往上涌,吹动他略显凌乱的深色短发,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防火服,吹动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默。
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看火人没有区别。
胡茬有些凌乱,手掌粗糙,指关节带着旧伤,皮肤被山风与日晒染成健康的古铜色。
只有眼神,依旧沉稳得不像凡人。
像一片沉寂了千年的湖。
“怀特,听得见吗?”
无线电里传来林区指挥中心例行呼叫,声音带着电流杂音。
汤米放下望远镜,拿起对讲机,声音低沉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:
“怀特收到,林区无火情,无异常,能见度良好。”
“收到,注意山区降温,今晚有冷空气过境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话结束,无线电恢复寂静。
整座山巅,再次只剩下风声、松涛声、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汤米走回桌边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没有武器,没有勋章,没有秘密文件。
只有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: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守护者徽章。
第二样: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、却从未拆开过的迈阿密城市地图。
第三样:一张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人脸、从公共监控里偷偷截取的侧影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孩,正从图书馆里走出来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疼。
那是格蕾丝。
汤米这辈子,唯一违背自己“彻底消失”原则的事,只有一件。
在他做赏金猎人的那段时间,他利用警方系统权限,悄悄查过格蕾丝。
没有打扰,没有靠近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只是确认她还活着,活得安稳、平静、正常。
他查到她住在迈阿密。
查到她在一家临海图书馆工作。
查到她生活规律,无不良记录,无社交危险,无被牵连迹象。
查到她……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去的人。
最后一条,是他从她朋友的隐秘通讯、庄园的聚会记录、以及她深夜独自在海边停留的监控片段里,一点点拼凑出来的。
每多知道一点,他的心就疼一分。
他知道她恨他。
恨他不辞而别。
恨他把她独自留下。
恨他用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做了最残忍的事。
他都接受。
都理解。
都认。
可他不能回去。
只要他出现,过去的阴影就有可能再次尾随而至。
刺客、圣殿、地狱、旧敌、余孽……任何一条线索,都可能把黑暗重新带到她身边。
他用命换来了她的安稳。
就绝不能亲手毁掉。
所以他选择躲在蒙大拿的深山里,守着一张偷来的照片,守着一枚冰冷的徽章,守着一份永远不敢说出口的爱意。
不打扰,是他最后能给的温柔。
汤米伸出手,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格蕾丝的脸颊旁,却没有真正触碰。
他不敢。
怕一碰,就再也忍不住下山的冲动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声音低沉而沙哑,是七个月来,第一次开口说心里话。
“我不是不想你。”
“不是不要你。”
“只是我不能……再让你因为我,陷入任何危险。”
“你值得安稳,值得阳光,值得没有黑暗的人生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照片的一角,轻轻晃动。
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下午,山风渐大,气温开始下降。
预报里的冷空气,如期而至。
汤米穿上外套,拿起工具,下山检查林区的防火隔离带。
这是他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,风雨无阻。
他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下走,脚步沉稳,步伐均匀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多年的本能让他即使在最安全的环境里,也保持着最基础的警戒。
路过一片林间空地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空气中,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。
不是动物,不是护林员,不是执法队员。
是……外来者的痕迹。
而且不止一人。
汤米眼神微沉,瞬间收敛所有气息,身体隐入一棵巨大松树的阴影里,静静观察。
三分钟后,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,从树林深处钻了出来。
穿着黑色外套,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猎枪与捕兽夹,腰间鼓鼓囊囊——
是之前被他打击过的盗猎集团残余。
他们没死心,找到了山上来,准备报复。
汤米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眼底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他不想惹麻烦。
不想暴露身手。
不想再登上任何新闻。
不想因为任何意外,让自己的位置被人发现。
可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这片森林,也不打算放过那个“坏了他们好事”的看火人。
“就在上面,那座破塔。”其中一人压低声音,“那家伙独来独往,身边没人,解决他,这片森林以后就是我们的。”
“动作快点,干完就走,别留痕迹。”
两人握紧武器,朝着瞭望塔的方向,悄悄摸了上去。
汤米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所有的温和与退让全部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刻入骨髓的守护本能。
他可以忍受孤独。
可以忍受自我放逐。
可以忍受永远不见天日。
但他不能忍受,有人破坏这片他选择安身的森林。
不能忍受,有人把暴力与死亡,带到他最后一片净土。
更不能忍受,任何潜在的危险,有可能顺着这条线,扩散到千里之外的迈阿密。
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,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没有武器,没有援助,没有超自然力量。
只有一个普通看火人的身体,与一个渡罪者的本能。
汤米从阴影里走出,脚步平静地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。
山风呼啸,松林作响。
一场无人知晓的对峙,在深山之中,悄然拉开序幕。
他并不知道,此时此刻,在四千公里外的公路上,
一个女孩正穿过州界,一路向北,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。
他更不知道,他拼命守护的“不打扰”,
即将在不久之后,被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,彻底击碎。
傍晚时分,汤米回到瞭望塔时,身上沾了些许泥土与草屑,却没有任何伤口。
两名盗猎者已被他制服,捆绑后送到林区派出所门口,没有留下任何信息,没有被任何人看见。
像从未出现过。
他简单清洗了一下,换上干净衣服,站在窗前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雪山背后。
天空被染成橘红、深紫、藏蓝。
蒙大拿的落日,壮阔得让人想哭。
汤米望着那片落日,突然再次想起格蕾丝。
想起迈阿密的海。
想起她的笑容。
想起他教她掌舵时,她眼里的光。
他轻轻抬手,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跳动着一颗,早已为她停止流浪的心。
“如果你能过得好,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,
“我一辈子不出现,也没关系。”
可他不知道,命运早已写下相反的答案。
她不要他一辈子不出现。
她要他回来。
要他解释。
要他抱着她,听她哭,听她怨,听她说出那句迟到了三年的——
我原谅你了。
夜色彻底笼罩瞭望塔。
整座森林陷入寂静。
汤米躺在床上,睁着眼,望向黑暗的窗外。
他不知道,一场归途,已经离他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