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。

圆明园里搭了戏台，丝竹声远远传过来，混着桂花香，飘得到处都是。宗室亲贵、命妇诰命依序而坐，觥筹交错间，甄嬛端坐于太后位上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。

弘历坐在主位上，离她不过三丈远。

三丈。

他想。

这三丈，比他从九岁走到二十三岁还远。

“皇上。”身旁有宗室举杯，“臣等敬皇上一杯。”

弘历端起酒盏，一饮而尽。

酒液滑入喉咙，烧得厉害。他又倒了一杯，又饮尽。

吴书来在旁边看着，心里直打鼓。皇上今晚喝得太急了，这才开席多久，已经七八杯下去了。

“皇上，您慢些喝——”

弘历没有理他。

他的目光越过杯盏，越过满座宾客，落在她身上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，端庄肃穆，眉心微蹙着，像是在听身旁命妇说什么。可她偶尔抬眼，目光扫过他的方向，又很快移开。

像是不敢看。

又像是不想看。

弘历又倒了一杯酒。

他想起这几日的事。

她去寿康宫闭门谢客，他日日去，日日被挡在门外。吴书来劝他别去了，他说朕去看看太后是否安好。吴书来说太后安好，皇上放心。他说朕不亲眼看看不放心。

吴书来不敢再劝。

可他去了又怎样？隔着那道门，他什么也看不见。站一会儿，转身，回去。

日日如此。

今日中秋，阖宫宴饮，她不能再躲。

他终于能看见她了。

可这三丈的距离，比那道门还远。

“皇上。”又有臣子来敬酒。

弘历端起酒盏，又饮尽。

戏台上的戏唱了一折又一折，丝竹声飘过来又飘过去。弘历一杯接一杯地喝着，酒意渐渐涌上来，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一点一点托起来。

他忽然站起身。

满座宾客愣住，齐刷刷看向他。

吴书来吓了一跳：“皇上？”

“朕去更衣。”弘历的声音还算稳，“你们继续。”

他转身离席。

甄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，垂下眼帘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茶有些凉了。

她放下茶盏，吩咐槿汐：“去换一盏热的。”

槿汐应了，正要走，甄嬛忽然又叫住她。

“等等。”

槿汐回头。

甄嬛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
“没事。去吧。”

槿汐去了。

甄嬛坐在原处，手心微微有些潮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。

他不过是去更衣。

当然，弘历没有去更衣。

他穿过回廊，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，扶着栏杆站住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香。他深深吸了几口气，想把那股酒意压下去。

可越压，越压不住。
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。

绛紫色的吉服。端庄肃穆的神情。偶尔扫过来又很快移开的目光。

她在躲他。

他知道。

可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
他对她不好吗？他登基之后，事事以她为先，日日去请安，她说什么他听什么，她躲着他他就在门外站一会儿就走。他把自己放得那么低，低到尘埃里。

她还要怎样？

吴书来追上来，喘着气：“皇上，您没事吧？”

弘历没有回头。

“吴书来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你说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我要怎么做，她才不躲？”

吴书来愣住了。

这话他不敢接，一个字也不敢接。

弘历等了一会儿，不见他回答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声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
不远处，月光下，一道身影正往这边走。

绛紫色的衣裳，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。可她走路的姿态他太熟悉了——稳稳的，一步一步，像是永远不会慌。

是她。

她也来更衣？

不可能。

那是——
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近。

甄嬛也看见了他。

她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
“皇帝怎么在这儿？”

弘历看着她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。可她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样子——淡淡的，疏离的，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
“我有些醉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“出来吹吹风。”

甄嬛点了点头。

“少喝些。”她说，“伤身子。”

弘历望着她。

她说完这句话，便要往前走。

他忽然伸手，拦住了她。

甄嬛停下脚步，抬眼看他。

那目光依旧淡淡的，可弘历分明看见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皇帝还有事？”

弘历望着她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他想说的话太多了。

想问她为什么躲他。想问她那碟桂花糕吃了没有。想问她那枝白玉兰她知不知道是送给谁的。想问她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，她才会这样对他。

可话到嘴边，全都堵住了。

中秋。

弘历坐在主位上，离她不过三丈远。

三丈。

他想。

这三丈，比他从九岁走到二十三岁还远。

“皇上。”身旁有宗室举杯，“臣等敬皇上一杯。”

弘历端起酒盏，一饮而尽。

酒液滑入喉咙，烧得厉害。他又倒了一杯，又饮尽。

吴书来在旁边看着，心里直打鼓。皇上今晚喝得太急了，这才开席多久，已经七八杯下去了。

“皇上，您慢些喝——”

弘历没有理他。

他的目光越过杯盏，越过满座宾客，落在她身上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，端庄肃穆，眉心微蹙着，像是在听身旁命妇说什么。可她偶尔抬眼，目光扫过他的方向，又很快移开。

像是不敢看。

又像是不想看。

弘历又倒了一杯酒。

他想起这几日的事。

吴书来不敢再劝。

可他去了又怎样？隔着那道门，他什么也看不见。站一会儿，转身，回去。

日日如此。

今日中秋，阖宫宴饮，她不能再躲。

他终于能看见她了。

可这三丈的距离，比那道门还远。

“皇上。”又有臣子来敬酒。

弘历端起酒盏，又饮尽。

戏台上的戏唱了一折又一折，丝竹声飘过来又飘过去。弘历一杯接一杯地喝着，酒意渐渐涌上来，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一点一点托起来。

他忽然站起身。

满座宾客愣住，齐刷刷看向他。

吴书来吓了一跳：“皇上？”

“朕去更衣。”弘历的声音还算稳，“你们继续。”

他转身离席。

甄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，垂下眼帘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茶有些凉了。

她放下茶盏，吩咐槿汐：“去换一盏热的。”

槿汐应了，正要走，甄嬛忽然又叫住她。

“等等。”

槿汐回头。

甄嬛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
“没事。去吧。”

槿汐去了。

甄嬛坐在原处，手心微微有些潮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。

他不过是去更衣。

当然，弘历没有去更衣。

他穿过回廊，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，扶着栏杆站住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香。他深深吸了几口气，想把那股酒意压下去。

可越压，越压不住。
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。

绛紫色的吉服。端庄肃穆的神情。偶尔扫过来又很快移开的目光。

她在躲他。

他知道。

可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
她还要怎样？

吴书来追上来，喘着气：“皇上，您没事吧？”

弘历没有回头。

“吴书来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你说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我要怎么做，她才不躲？”

吴书来愣住了。

这话他不敢接，一个字也不敢接。

弘历等了一会儿，不见他回答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声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
不远处，月光下，一道身影正往这边走。

绛紫色的衣裳，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。可她走路的姿态他太熟悉了——稳稳的，一步一步，像是永远不会慌。

是她。

她也来更衣？

不可能。

那是——
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近。

甄嬛也看见了他。

她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
“皇帝怎么在这儿？”

弘历看着她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。可她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样子——淡淡的，疏离的，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
“我有些醉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“出来吹吹风。”

甄嬛点了点头。

“少喝些。”她说，“伤身子。”

弘历望着她。

她说完这句话，便要往前走。

他忽然伸手，拦住了她。

甄嬛停下脚步，抬眼看他。

那目光依旧淡淡的，可弘历分明看见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皇帝还有事？”

弘历望着她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他想说的话太多了。

想问她为什么躲他。想问她那碟桂花糕吃了没有。想问她那枝白玉兰她知不知道是送给谁的。想问她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，她才会这样对他。

可话到嘴边，全都堵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问出一句：

“你躲我，是因为知道了吗？”

甄嬛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知道什么？”

弘历看着她，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亮得惊人。

“知道我——”

他顿住了。

话到嘴边，忽然说不出口。

他知道这话说出来，就收不回去了。他知道这话说出来，她可能会更躲着他。他知道这话说出来，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平静就全毁了。

可他忍不住了。

十四年了。

他忍了十四年了。

“知道我心里有你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可在这寂静的角落里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甄嬛的呼吸滞住了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亮得让她心里发慌。他的神情不像个帝王，倒像个豁出一切的少年，把自己最软弱的命门亮出来给她看。

疯了。

他疯了。

“皇帝。”她开口，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，“你失态了。”

弘历望着她。

她叫他皇帝。

不是弘历。不是“你”。是皇帝。

她在提醒他。

提醒他是谁，提醒她是谁，提醒他们之间隔着什么。

他忽然想笑。

可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我不该说。我知道这话说出来，你只会更躲着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我还是想说。”

甄嬛没有说话。

夜风吹过来，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着。远处戏台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“那年你喊四郎，”弘历又开口，声音低低的，“我在帘子后面听见了。你的声音很轻，很软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”

甄嬛的睫毛颤了颤。

“我那时候想，”他说，“要是有一天，你也能那样喊我一声，该多好。”

甄嬛闭上眼睛。

这句话像什么东西，轻轻撞在她心上。

不是重击。

就是轻轻一下。

可这一下，让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那年圆明园，他揣着点心跑回去时一路的笑。想起他跪着敬茶，喊她“额娘”时亮亮的眼睛。想起他病中呓语，喊的也是她。想起他站在寿康宫门口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她忽然明白过来。

那些她以为是孺慕的目光，那些她以为是依赖的靠近，那些她以为是孝顺的日日请安——

原来都是这个。

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。
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亮得让她不敢直视。

“皇帝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稳了，“你醉了。这话，哀家只当你没说过。”

她转过身，往宴席的方向走去。

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停下。

“吴书来。”

吴书来一直远远跟着，听见唤他，连忙小跑过来。

“太后娘娘？”

“带你主子回去醒醒酒。”甄嬛没有回头，“多大的人了，喝成这样。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管着了。”

说完，她迈步走了。

这一次她没有停。

弘历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她说他醉了。

她说只当他没说过。

她说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管着他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满是自嘲与落寞。

“皇上……”，吴书来开口。

“回去吧。”弘历打断他。

他慢慢往前走，走回宴席的方向。

戏台上的戏还在唱。丝竹声还在飘。满座宾客还在推杯换盏。

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也没有人知道，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，心里有多怕。

怕她拒绝。

怕她生气。

怕她从此更躲着他。

她都做了。

她说他醉了。说他该找皇后了。说只当他没说过。

他该高兴的。

她给了他台阶下。

可是这样好卑微。

他端起酒盏，又饮尽。

酒液滑入喉咙，烧得厉害。

烧完了，心里也还是空的。

寿康宫里，甄嬛坐在榻上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
槿汐进来添茶，见她神色不对，不敢多问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
甄嬛一个人坐着。

脑子里全是他方才的话。

“我知道我不该说。”

“可我还是想说。”

“要是有一天，你也能那样喊我一声，该多好。”

她闭上眼睛，想把那些话赶出去。

可越赶越清晰。

她想起他方才的眼神。亮得惊人，亮得让人心慌。那不是皇帝看太后的眼神。那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。

那是——

她不敢想下去。

疯了。

都疯了。

他怎么会——他怎么能——

她想起这些年的事。圆明园初见，他揣着点心跑回去时一路的笑。永寿宫请安，他喊她“额娘”时亮亮的眼睛。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，一睁眼就看见他趴在榻沿睡着了。

那些时候，他就在想这些？

她忽然觉得荒谬。

荒谬极了。

他是皇帝。她是太后。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。先帝。允礼。弘曕。灵犀。胧月。满朝文武。天下人的眼睛。

他怎么会——

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
月光冷冷的，照在窗台那盆白玉兰上。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另一句话。

“那年你喊四郎，我在帘子后面听见了。”

那时候她才多大？二十出头？刚得盛宠，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
他在帘子后面听着。

听着她喊另一个男人四郎。

那时候他才多大？十二？十三？

她闭上眼睛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。

压回去。

压到最深的地方。

压到永远不会再冒出来的地方。

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。

她一个人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
三更过了。

壹：醉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