胧月来的时候,甄嬛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
这几日她睡得不好。闭上眼睛就是弘历站在寿康宫门口的那个晚上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许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那个画面。
“额娘!”
胧月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,甄嬛睁开眼,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。
“怎么这个时辰过来?”她坐起身,伸手理了理衣裳。
胧月掀了帘子进来,在她身侧坐下,靠着她的胳膊。
“刚从御花园回来,顺道看看额娘。”胧月说着,忽然凑近她,“额娘,我刚才看见皇帝哥哥了。”
甄嬛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御花园。”胧月眨着眼睛,“他在亭子里坐着,也不说话,就看着那边——那边是寿康宫的方向吧?”
甄嬛没有说话。
胧月歪着头看她:“皇帝哥哥最近好奇怪,好几回来给额娘请安,都说额娘在歇着,不让进。他就站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”
甄嬛垂下眼帘。
“是我吩咐的。”她说,“我身子不好,需要静养。皇帝政务繁忙,不必日日往这边跑。”
胧月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母女俩靠在一起坐了一会儿,胧月忽然开口:“额娘,皇帝哥哥刚才在御花园里,手里拿了一枝花。”
甄嬛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什么花?”
“白玉兰。”胧月说,“就一枝,他拿着看了好久。我问他做什么,他说没什么,就随便看看。”
甄嬛沉默了。
白玉兰。
她宫里种着的花。
“后来呢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“后来皇帝哥哥看见我了,就把花收起来了。”胧月说着,忽然笑起来,“额娘,你说皇帝哥哥是不是想把花送人?又不好意思?”
甄嬛没有说话。
胧月等了片刻,不见她回答,忽然转过头看她。
“额娘?”
甄嬛回过神,对上胧月的目光。
那目光清清亮亮的,像一汪泉水,映着她自己都有些看不清的神情。
“额娘,你脸色不好。”胧月皱起小眉头。
“没事。”甄嬛扯了扯嘴角,“方才在想别的事。”
胧月看着她,没有移开目光。
那目光让她有些心慌。
“胧月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,皇帝哥哥在御花园里坐着,看寿康宫的方向——这话,你还跟别人说过吗?”
胧月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就告诉额娘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往后这样的话,不要对别人说。”
胧月眨着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额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皇帝哥哥看额娘的时候,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”胧月说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甄嬛的手猛地僵住了。
“胧月!”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些,“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胧月看着她,目光依旧清亮,“我就是看见了。皇帝哥哥每次看额娘,眼神都特别亮,和看我们不一样。”
甄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她才十一岁,她懂什么?
可那双眼睛那么清亮,那么干净,干净得让她不敢直视。
“额娘。”胧月又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你是不是害怕?”
甄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胧月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甄嬛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胧月说的是真的。
她在发抖。
她把手收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“胧月。”她的声音稳了些,可她自己知道,那是强撑着的稳,“这些话,从今往后,一个字都不要再说。对任何人都不要说。包括皇帝,包括我。”
胧月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那额娘自己呢?”胧月问,“额娘心里的话,也不说吗?”
甄嬛愣住了。
胧月等了一会儿,不见她回答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好啦,我不说就是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去找灵犀玩,额娘好好歇着。”
她往外跑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额娘。”她说,“你笑起来才好看。不笑的时候,像……像那年皇阿玛赏红珊瑚的时候。”
说完,她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甄嬛坐在原处,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,许久没有动。
那年雍正赏她红珊瑚。
满宫的人都来贺喜,说她圣眷正隆。她笑着应酬,笑着谢恩,笑着把那些人送走。
然后她把那支红珊瑚收进匣子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胧月那时候才五岁。
可她记得。
记得她笑着,眼睛里却没有笑。
甄嬛闭上眼睛。
胧月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扑不灭的飞蛾。
“皇帝哥哥看额娘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“你是不是害怕?”
“你笑起来才好看。不笑的时候,像那年皇阿玛赏红珊瑚的时候。”
她怕吗?
她当然怕。
她怕的不是他看她的眼神。
她怕的是,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个晚上他站在门口的身影。为什么会记得他手里那枝白玉兰。为什么会记得那年圆明园他揣着点心跑回去时一路的笑。
她不该记得。
她什么都不该记得。
她是太后。他是皇帝。
仅此而已。
可胧月才十一岁。
她看出来了。
那别人呢?
那些日日盯着寿康宫的眼睛,他们看出来了吗?
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养心殿里,弘历站在窗前。
那枝白玉兰还握在手里,花瓣已经有些蔫了。
他本来想送出去。
走到寿康宫门口,他又站住了。
她说要静养。
她说不用日日来。
她躲着他。
他把那枝花收进袖子里,转身去了御花园。
然后他看见胧月。
那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给他请安,问他手里拿的什么。
他说没什么。
胧月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皇帝哥哥,你是不是想送人又不敢送?”
他愣住了。
胧月没有等他回答,又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。
连个孩子都看得出来。
他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那枝白玉兰还握在他手里,花瓣蔫得更厉害了。
他低头看着它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窗外的暮色。
他把花放在窗台上,转身走回御案前。
折子还堆着,等着他批。
他是皇帝。
他只能做皇帝该做的事。
窗外,那枝白玉兰静静地躺着,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没有人看见。
——————第一卷:宫阙万重(完)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