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夜，新川满城都浸在暖红里。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，廊下垂着金穗，风一吹轻轻晃，把雪夜都照得软融融。远处偶尔有细碎的爆竹声，不吵，反倒添了浓浓的年意。二少主府里，炭火盆烧得暖旺，松枝香混着糕点甜气，裹着窗外的落雪，满室都是安稳的烟火暖。

屋内早摆好了团圆长桌，铺着大红暗纹锦垫，瓷碗瓷杯擦得锃亮，一字排开整整齐齐。桌上层层叠叠摆着热菜：红烧肘子、水晶饺、八宝饭、什锦火锅、桂花糯米藕，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细泡，热气袅袅往上飘，糊住窗沿一点冰花，一擦就化开一片湿软。

尹嵩先扶着赵芳如在主位落座。

他今日换了身正红常服，衬得眉目愈发清俊，却半点没有凌厉，只在伸手托住她手肘时，指尖放得比雪片还轻。他先摸了摸椅垫，确认厚实暖和，又将她垂落的裙摆轻轻拢到腿上，遮住炭火盆边的热风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贴在她耳畔：

“炭火离得近，别烫着裙角。”

赵芳如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她穿一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软缎襦裙，长发挽成垂云髻，只簪一支赤金镶珍珠梅花簪，鬓边两缕碎发被室内暖气熏得软软贴在颊边，脸色被灯火映得粉润，少了从前的清冷，多了满身柔和。

尹嵩挨着她坐下，肩与肩轻轻相贴，体温隔着布料一层一层传过来，稳得让人安心。他一手自然伸到桌下，指尖先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，见她不躲，才慢慢收拢，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。她指尖微凉，他便握得更紧一点，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把她捂暖。

另一侧，尹承泽规规矩矩跪坐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小手放在膝头，已经有了小少主的端正模样。尹念薇被尹嵩抱在腿上，小姑娘穿一身粉白绣小老虎的拜年袄，头上扎着双丫髻，扎着红绳，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，小脸蛋被暖气烘得红扑扑，眼睛亮晶晶望着满桌好吃的，小声吸了吸鼻子：

“香……娘亲，饿饿……”

赵芳如忍不住弯了弯眼尾，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尖：

“等长辈们到齐，就开吃，好不好？”

“好～”

念薇的声音糯得发甜，小身子往尹嵩怀里一靠，小手揪住他的衣襟，乖乖等着，一点不闹。尹嵩低头，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轻得看不见的吻，另一只手始终牢牢握着赵芳如，一刻也没松。

没过多久，院门外就响起轻而热闹的脚步声，人人都放轻了语调，带着过年的喜气，却又怕吵了屋里的暖。

李薇最先掀帘进来，穿一身浅粉小棉裙，怀里抱着一串小小的鞭炮饰物，跑得脸颊通红，看见他们立刻眼睛弯成月牙：

“二嫂！二哥！新年好！”

她跑得急，鬓边碎发乱飞，尹峥伸手轻轻替她按住，又把她往炭火边带了带，语气温温含笑：“慢点，地上有雪，别滑。”

上官婧一身红黑劲装最亮眼，腰间系着平安结，手里拎着一坛子屠苏酒，嗓门脆生生却特意压低：“我带了好酒！今晚守岁喝个痛快！”尹岐跟在她身后，怀里抱着一大摞红包，连忙拦她：“嘘——婧婧轻点儿，别吓着念薇！”嘴上说着，却顺手替她拍掉肩上的落雪。

董海棠走得温婉，一身水绿棉裙，身后跟着节气姑娘们，霜降捧着热手炉，春分提着刚出锅的水饺，谷雨抱着好几条厚绒毯，连擦雪的干帕子、暖手的蜜糖姜茶都一一备齐，细心得挑不出半分错。

郝葭最后进来，一身月白绣兰小袄，气质清柔和顺，手里拿着一双小小的暖手宝，一进门就先递到念薇手里：“拿着，暖暖小手，过年不冻着。”

不多时，新川主与川夫人也踏雪而来。一屋子人立刻起身行礼，川夫人连忙笑着抬手：“都坐都坐，今日是家宴，不讲那些规矩。”新川主望着一屋子暖融融的灯火与笑脸，神色难得松弛，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：“一家人团圆，比什么都好。”

众人依次落座，火锅咕嘟咕嘟翻滚得更欢，热气往上飘，把灯火都晕得柔软。

尹嵩先拿起公筷，给赵芳如夹了一块软烂的肘子肉，又给她盛了小半碗热汤，吹了吹才放到她面前：“先喝点汤暖暖胃。”

他再给念薇挑了一只没有馅边的小水饺，用勺子压碎一点，确认不烫口，才递到女儿嘴边：“小口吃，慢慢嚼。”

念薇小嘴一张，嗷呜一口吃掉，眼睛立刻亮了：

“好吃！要爹爹喂！”

尹嵩便耐心十足，一口一口慢慢喂，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赵芳如。她偶尔侧头看他，灯火落在他侧脸，少了凌厉，多了烟火气，温柔得让人心口发暖。她指尖轻轻动了动，反过来，也握紧了他的手。

李薇凑到念薇身边，从兜里掏出一颗糖，剥开糖纸递过去，声音软软的：“念薇，新年吃糖，一年都甜甜蜜蜜。”

念薇接过，先递到尹嵩嘴边：“爹爹吃！”

又递到赵芳如手边：“娘亲吃！”

最后自己才小口小口啃，小模样懂事得让人心软。

上官婧拉着尹岐、尹峥碰杯，屠苏酒的清香气漫开，笑语声低低的，满是年意。董海棠与节气姑娘们不停给众人添菜、递热汤、换炭火，霜降给川夫人捧上手炉，春分给新川主斟上热茶，安静又妥帖。

郝葭坐在赵芳如身旁，望着满室灯火，轻声叹：

“从前过年，只觉得冷清孤单，如今才知道，真正的年，不是灯火，是身边有人陪着。”

赵芳如目光扫过怀里的女儿、身侧的尹嵩、满桌说笑的家人，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浅软的水光，是暖，是安稳，是终于落地的心安。她轻轻点头，声音清而柔：

“嗯，以后再也不会冷清了。”

尹嵩侧头看她，眼底盛着灯火、落雪与她的影子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一字一句稳如誓言：

“以后每一年除夕，我都陪你守岁，陪孩子长大，陪一家人团圆。一辈子，年年岁岁，都不分开。”

赵芳如抬眼，与他对视，眼底没有半分疏离，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笃定。

她轻轻开口，清晰而柔软：

“好。”

夜渐渐深，窗外的雪还在轻轻落，远处的爆竹声一阵一阵，屋内炭火暖旺，火锅依旧翻滚，笑语声缠在一起，暖得化不开。

念薇吃着吃着，小脑袋一点一点，靠在尹嵩怀里睡熟了，小呼吸轻软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糕饼碎屑。尹嵩小心翼翼，用指腹轻轻替她擦掉，再把她往怀里拢了拢，用披风裹好，不让一丝凉气碰着她。

承泽乖乖坐在一旁，学着大人的模样，给炭火盆添了一小块炭，动作轻而稳，像个能护着家人的小男子汉。

尹嵩依旧握着赵芳如的手，十指紧扣，再也不松。

窗外红灯高挂，窗内暖意融融，一屋子人，灯火可亲，家人相伴，烟火安稳。

原来人间最圆满的幸福，

不过是新春有喜，桌上有饭，身边有人，

一回头，所爱所亲，都在身旁。

雪落新年，灯暖人间。

从此，岁岁常安，年年团圆，

朝朝暮暮，永不离散。

番外六：除夕守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