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已经暖得软了，吹过围场连片的青草地，把草叶掀成一层层浪。草尖上沾着晨露，风一吹就滚下来，落在靴面上，凉丝丝的一点湿意。阳光透过薄薄的云洒下来，不烈，只把整片围场烘得暖洋洋，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与淡花香。

新川的皇家围场今日不设猎禁，只做家宴围乐。

侍卫们远远立着，不敢靠近，只把最中间一片软草平地留给少主们与家眷。

尹嵩是最早扶着赵芳如下车的。

他今日穿一身玄色骑射服，束腰窄袖，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，却没半分平日的凌厉，只在伸手去扶赵芳如时，指尖放得比羽毛还轻。她穿一身月白骑装，裙摆裁得利落，长发束成高马尾，几缕碎发贴在颈侧，被风一吹，轻轻扫过锁骨。

“慢些，草上有露，滑。”

他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肘，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后，一步一步踏稳了才肯让她落地，目光始终落在她脚下，比看任何公文都要认真百倍。

车厢帘一动，尹承泽先安静地跳下来，小小年纪已经穿了一身浅灰小骑装，腰上挂着一把小木弓，站得笔直，像个小大人。紧跟着，尹念薇被尹嵩弯腰抱出来，小姑娘穿一身粉白小骑装，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子髻，怀里抱着一只绒毛小兔子，一看见大片草地，眼睛立刻亮得像浸了星光。

“爹爹！草地！软软！”

她小身子往地上挣，尹嵩连忙小心把她放下，蹲下身替她把裤脚理好，袜口拉齐，又把她跑乱的碎发别到耳后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小脸颊：

“跑可以，别离开爹爹娘亲视线，听见没？”

“听见啦！”

念薇小声音脆生生的，立刻拽着哥哥的手往草坡上跑，小靴子踩在软草里，一步一陷，跑得摇摇晃晃却笑得开心。承泽紧紧牵着妹妹的手腕，走得慢，特意迁就她的小短腿，像个最尽职的小护卫。

赵芳如站在原地，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，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。

那笑意很淡，却软得能化开春风。

尹嵩就站在她身侧，目光没有看猎场，没有看弓箭，只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眼底的软与暖，看着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飘。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，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，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，却又刻意留了一丝极浅的距离，温柔得小心翼翼。

“风大，我让她们把披风拿过来？”
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只让她一人听见。

赵芳如轻轻摇头，目光依旧望着孩子，语气平静又安稳：

“不用，很暖。”

话音刚落，身后就传来一串轻软热闹的脚步声。

李薇拽着尹峥的衣袖跑得最快，穿一身浅粉小骑装，裙摆飘得像蝴蝶，看见他们立刻扬声笑：“二哥！二嫂！你们来得好早！”她跑得急，鬓边碎发乱飞，尹峥伸手替她轻轻按住，语气温温的带着笑：“慢点，别摔在草里。”

上官婧一身红黑骑装最亮眼，腰挎小弓箭，英姿飒爽，一看见尹嵩就扬声喊：“二哥！比一场？这次我可不会让你！”尹岐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拎着一袋子果子点心，连忙摆手：“婧婧轻点，别吓着念薇！”嘴上说着，却顺手替她把箭囊摆正，动作自然又宠溺。

董海棠走得温婉，浅绿骑装衬得人气质柔和，身后跟着节气姑娘们，霜降捧着暖手炉，春分提着装点心的食盒，谷雨抱着几条薄披风，人人都把东西备得齐齐整整，一看就是细心照料了一路。

郝葭最后走来，浅碧骑装清清淡淡，手里拿着一条小小的绒毯，看见赵芳如便轻声道：“二嫂，等会儿坐累了，就铺在草地上，干净软和。”她心思最细，连草叶扎人都提前想到。

不多时，新川主与川夫人也到了。

川夫人一眼就看见坡上跑闹的念薇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瞧那孩子，跑得满头是汗，真是热闹。”新川主站在一旁，看着眼前一大家人和和气气，神色难得松弛，轻轻点头：“这样最好，比什么狩猎都强。”

一行人慢慢往草坡中央走。

尹嵩始终走在赵芳如左侧，用身体挡着侧面吹来的风，也挡着偶尔斜伸过来的草枝。路过一处稍陡的小坡时，他很自然地伸手，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：

“踩着我脚边的草，稳。”

赵芳如垂眸，看了一眼他宽大温暖的手掌，没有犹豫，轻轻将手放了进去。

他的掌心立刻收拢，稳稳握住，不紧不松，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。指腹带着薄茧，粗糙却安心，温度一层一层透过皮肤渗进来，一直暖到心口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收回手。

两人就这么牵着手，慢慢走上草坡。

尹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脚下，每一步都替她踩稳了路，连草叶下的小石子都提前踢开，细致得不像话。

坡上，念薇已经跑累了，一屁股坐在软草里，看见他们过来，立刻扬起小手喊：

“娘亲！爹爹！你们快坐！草软软！”

尹嵩先松开赵芳如的手，弯腰将绒毯铺得平平整整，先扶她坐下，又蹲下身替她把裙摆理好，遮住微凉的风，才自己坐在她身侧，位置离得极近，手臂几乎贴着手臂。

刚一坐定，李薇就抱着一捧野花跑过来，蹲在念薇身边，把花往她手里塞：“念薇你看，好看吗？我们编花环好不好？”念薇立刻点头，小脑袋凑在一起，两个姑娘叽叽喳喳，软声细语，听得人心头发软。

上官婧拉着尹岐、尹峥去比试射箭，弓弦轻响，箭支稳稳射中靶心，引来一片轻拍手声。董海棠与节气姑娘们在一旁摆点心、倒热茶，桂花糕、莲子羹、蜜饯果子摆了满满一圈，香气飘得老远。

郝葭坐在赵芳如身边，看着眼前的热闹，轻声笑道：

“二嫂，你看，现在多好。

以前这围场在我眼里，只有规矩和紧张，

现在才知道，原来可以这么暖。”

赵芳如目光扫过跑闹的孩子、说笑的众人，最后落回身侧静静望着她的尹嵩身上，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浅的水光，却不是委屈，是暖得发烫。她轻轻点头，声音轻而清晰：

“嗯，是很好。”

尹嵩坐在她身边，一句话没说，只悄悄伸手，在毯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指尖微凉，被他紧紧裹住，再也不松开。

风还在吹，草还在摇。

念薇的花环编好了，戴在头上，跑过来扑进尹嵩怀里，小身子一蹭一蹭：“爹爹！好看吗！”

尹嵩立刻伸手抱住女儿，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握着赵芳如，低头在女儿发顶轻轻一碰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：

“好看，我的念薇最好看。”

承泽站在一旁，把自己编好的小草环递给赵芳如：“娘亲，给你。”

赵芳如接过，轻轻戴在发间，抬眼时，正好对上尹嵩温柔的目光。

阳光落在四人身上，把影子叠在一起，安安稳稳，再也不分开。

远处是少主们的笑闹声，近处是姑娘们的低语声，鼻尖是青草与点心的香，掌心是爱人与孩子的温度。

原来人间最圆满的幸福，从不是权位，不是荣华。

是风软，日暖，家人在侧，爱人在旁，

一抬头，就能看见满眼的光与温柔。

风过草地，岁岁平安。

心有归处，永不离散。

番外三：春风围场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