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的夜，新川城整条长街都浸在灯海里。

宫灯、兽头灯、莲花灯、兔子灯一层层挂着，暖光从纸糊的灯壁里透出来，落在青石板上，铺成一片晃悠悠的金红。风一吹，灯穗轻摆，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画、桂花糕、热汤圆的甜香。

二少主府的马车停在街口时，天刚擦黑透。

尹嵩先弯腰下车，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，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，身姿依旧挺拔，却没了半分凌厉，只剩一身小心翼翼的温柔。他转身伸手，掌心朝上，稳稳朝车内递去。

赵芳如的指尖先轻轻落进他掌心。

她穿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襦裙，外披一件淡粉披风，长发松松挽成发髻，只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，鬓边垂着两缕碎发，被风一吹，轻轻扫过下颌。尹嵩指尖微微用力，稳稳将她扶下车，动作轻得像护着一捧月光。

“慢些，地上有薄霜，滑。”
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只让她一人听见，另一只手自然地护在她腰后，没有真的触碰，却始终隔着一层布料，稳稳托着她的步子。

车厢里，尹承泽安安静静牵着妹妹的手。

尹念薇怀里抱着一盏兔子灯，灯骨是细竹扎的，灯罩糊着雪白棉纸，红绸做的耳朵软乎乎垂着，小灯芯在里面轻轻晃，把她的小脸映得粉润润的。她被尹嵩弯腰抱下车时，小胳膊立刻搂住他的脖子，把兔子灯往他眼前凑：

“爹爹你看！亮！”

“嗯，亮。”尹嵩低头，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，声音柔得能化开水，“爹爹给你举着，好不好？”

念薇立刻点头，把灯往他手里一塞，又伸手搂住赵芳如的脖颈，小脸往她肩上一靠：“娘亲也看。”

赵芳如伸手替她拢好披风的系带，指尖轻轻扣好领口那枚小小的珍珠扣，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小脸颊：“风大，别把小脸蛋吹凉了。”

一家四口刚站定，身后就传来一串轻软热闹的声响。

李薇拽着尹峥的衣袖，怀里抱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，跑得裙摆轻轻晃，看见他们立刻眼睛一亮，声音又甜又软：“二嫂！二哥！我们在这里！”

她跑得有点急，鬓边碎发乱了一缕，尹峥伸手替她轻轻别到耳后，指尖碰了碰她的发顶，语气温温的：“慢点，不急。”

上官婧叉着腰站在一旁，肩上搭着一张小巧的牛角弓，身边尹岐拎着一大串糖葫芦，笑得一脸灿烂：“可算等到你们了！前面有杂耍、糖画，还有套圈！”

上官婧白他一眼，却顺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：“就知道吃，小心念薇学你。”

董海棠走在中间，裙摆垂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六角宫灯，灯光落在她温婉的眉眼上，柔和得像春水。节气姑娘们围在她身后，霜降捧着暖手炉，春分拎着一叠干净帕子，谷雨提着一食盒热乎的桂花糕，人人手里都带着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。

郝葭最后走来，穿一身浅碧色衣裙，气质安静柔和，手里拿着一件薄绒小斗篷，看见念薇就上前一步，轻轻替她披在肩上：“夜里风凉，披上这个，玩多久都不会冷。”

新川主与川夫人也随侍在侧，川夫人望着满街灯火，笑着轻声道：“多少年了，没这么热闹过了。”

新川主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一家四口身上，神色难得松弛：“家和，才是人间好时节。”

一行人慢慢往长街深处走，灯火一层层落在他们身上。

念薇被尹嵩抱在怀里，小手指着满街的灯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：“兔子灯！莲花灯！凤凰灯！”

尹嵩就顺着她的手指，一盏一盏慢慢讲，声音耐心又温柔，脚步放得比她的视线还慢。承泽跟在赵芳如身侧，小小年纪走得端正，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妹妹，像个尽职的小护卫。

赵芳如走在尹嵩身侧，披风偶尔轻轻擦过他的衣袖。

走到一处人稍多的地方，尹嵩很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，用身体轻轻挡开拥挤的人群，掌心悄悄往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掌心很暖，指腹带着薄茧，将她的手稳稳包在里面，不紧不松，刚好让人安心。

赵芳如指尖轻轻一动，没有躲开，反而微微回握。

那一下极轻的触碰，让尹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分，侧头看她时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

长街旁，糖画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浇出金黄的糖丝。

念薇趴在尹嵩肩头，小声喊：“要小兔子！”

尹嵩立刻点头，弯腰把她放到地上，让她牵着自己的食指，蹲在摊前陪着她等，目光一刻不离她的小脸，生怕她被烫到、被挤到。

李薇凑过来，蹲在念薇身边，和她一起看糖画，声音软软的：“念薇，等会儿我们去放小灯好不好？写愿望的那种。”

念薇立刻点头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可爱得让周围人都忍不住笑。

上官婧拉着尹岐去套圈，一连套中两个小布偶，跑回来塞给念薇一个：“给！五婶套的！”

董海棠把热乎的桂花糕递过来，用纸垫着，怕烫到孩子的手：“刚蒸好的，不甜腻，尝尝。”

郝葭站在赵芳如身边，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，轻声笑道：“二嫂，你看，这样多好。”

赵芳如望着眼前灯火通明、笑语声声的一幕，望着身边稳稳握着她手的尹嵩，望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，望着满场真心相待的家人，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浅极软的暖意。

她轻轻点头，声音轻得像风：

“嗯，很好。”

尹嵩侧头看她，灯火落在她的眉眼上，美得让他心口轻轻一颤。

他压低声音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，一字一句，稳得像誓言：

“以后每一年元宵，我都陪你，陪孩子，陪大家一起。”

赵芳如抬眼，目光撞进他眼底，没有疏离，没有冰冷，只有安稳与温柔。

她轻轻开口，声音清晰而柔软：

“好。”

夜色渐深，灯火愈暖。

满街灯影摇晃，一众人慢慢走着，笑着，闹着。

孩子们的笑声清脆，大人们的语气温柔，老人们的眉眼安然。

尹嵩始终握着赵芳如的手，没有松开过一瞬。

风不冷，夜不寒，心不孤。

原来人间最好的光景，不过是灯火可亲，家人相伴，岁岁年年，永不离散。

番外二：元宵灯夜·细到寸步生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