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满五月那一日,天清气朗,廊下海棠开得正好。
黛川使团入京,领队之人,正是沈知意。
依宫廷礼制,他需入二少主府拜谒主母。
廊下偶遇那一瞬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切成细碎的金片,落在赵芳如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沈知意望见她,身形猛地一滞,眼底的担忧与涩意藏不住,躬身一揖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夫人……一路安否?”
只这一眼。
只这一句。
尹嵩恰好从外回府,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指尖一点点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落在玄色衣料上,晕成一点看不见的红。
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不安、猜忌、自卑、恐惧,在这一刻轰然炸开,化作最恶毒、最偏执的念头,死死咬住他的心脏——
她心里从来没有我。她自始至终,都念着黛川的那个人。这对双生胎,儿子或许是我的,女儿……一定不是我的。
他不敢问。
不敢说。
不敢求证。
他怕答案是他扛不住的,怕自己会疯,会毁了她,也毁了自己。
只能把所有痛、所有妒、所有疯、所有苦,全部死死压进心底,裹上一层厚厚的冰,把自己,也把身边的人,一同困死在里面。
赵芳如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当他依旧冷淡、疏远、高高在上,从不多想,从不多问。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
产房内,赵芳如痛得浑身冷汗浸透中衣,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一声声痛呼微弱而破碎,听得人心尖发颤。
产房外,尹嵩来回踱步,靴底在青石板上反复摩擦,踩出一道又一道深痕。
他手心冷汗涔涔,脸色惨白如纸,朝服衣带松散,发髻微乱,从未如此狼狈、如此惶恐、如此无助。
每一次产房内的痛呼传来,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紧一次,疼得喘不上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声清亮啼哭划破压抑的空气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。
稳婆抱着两个襁褓,连跑带颠冲出来,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:
“少主!大喜啊!是龙凤胎!儿女双全,福气深厚啊!”
左边的男婴,眉眼锋利,鼻梁高挺,活脱脱是缩小版的尹嵩,哭声响亮,极有精神。
右边的女婴,肤白软嫩,眼尾微挑,唇形小巧,眉眼精致,像极了床榻上虚弱不堪的赵芳如。
尹嵩大步上前,颤抖着伸出手,小心翼翼接过儿子。
指尖触到襁褓柔软的棉料,触到婴儿温热的小身子,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声音轻得像怕打碎什么珍宝:
“你叫尹承泽。承天之泽,一生安稳无虞。”
他看着儿子,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,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为人父的欢喜。
可当稳婆小心翼翼将女儿抱到他面前,盼着他看一眼、抱一下时,尹嵩却像被滚烫炭火烫到一般,猛地后退一步。
他的脸色瞬间沉如寒冰,眼神冷冽刺骨,语气硬得像铁块,没有半分温度:
“抱走。我不看。”
短短四个字。
轻得像一阵风。
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从心口刺入,狠狠刺穿了床榻上赵芳如的五脏六腑。
她浑身脱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躺在那里,眼睁睁看着这一幕。眼泪无声滑进鬓角,咸涩刺骨,她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以为,他厌弃女儿。
她以为,他根深蒂固重男轻女。
她以为,他从心底里看不起她生下的姑娘。
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虚弱开口,声音轻却异常坚定,一字一顿,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:
“她叫尹念薇。念之一生,薇草向阳,永不低头。”
一场双向的、至死方休的误会,从此钉死了一家人。
她不知他误会孩子身世。
他不知她以为他厌弃女儿。
近在咫尺,心隔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