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芳如掌心那支羊脂玉簪,是黛川青梅沈知意十五岁那年,在杏花溪的青石上替她绾进发间的。簪头那朵杏花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被她三年来日夜攥握,磨得温润发亮,触手微凉,像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。
那时溪水流得轻缓,落英沾在她的发梢,少年望着她,眼尾微微泛红,一字一顿:
“芳如,待我归,必十里红妆,三媒六聘,不负你。”
她把这支簪子贴身放在衣襟内侧,贴着心口,连睡觉都蜷在掌心,成了她身上唯一不肯属于新川、不肯属于尹嵩的东西。
赐婚圣旨到黛川那天,风很干,阳光很白。
朱红印泥落在明黄绢布上,一笔墨字,将她的名字,与那个全京城都敬畏三分的名字——二少主·尹嵩——牢牢捆死。
人人都说尹嵩冷、狠、沉、不近女色、心中只有权位。
没人知道,他第一次见到赵芳如的画像时,在殿内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指尖悬在画纸上,距离她眉眼三分,久久不敢落下,仿佛一碰,画中人就会碎成烟。
大婚那夜。
红烛烧得噼啪微响,烛泪顺着青铜烛台蜿蜒滚落,一滴、两滴,坠在金砖地上,无声无息,像极了不敢出声的哭。
合府红绸漫天,喜乐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,内殿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频率。
赵芳如端坐在铺着鸳鸯戏水锦缎的床沿。
大红嫁衣领口压得一丝不苟,金线绣的玉兰花枝贴着锁骨,针脚细密得不留一丝缝隙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肩线绷得很紧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从头到尾,没有抬眼看过身前的夫君一次。
尹嵩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平日上朝、理事、面见臣工,他步履沉稳,气势压人,每一步都带着少主的威严。可此刻,他脚步轻得像怕惊飞檐下的雀鸟,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压得极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。
“芳如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,柔了三分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,“从今往后,你是我尹嵩明拜的正妻。我以少主之位立誓,此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,半分欺辱。”
赵芳如终于缓缓抬眼。
她的目光清、冷、平,没有娇羞,没有怨怼,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的疏离。
她声音轻而清晰,像冰珠落在玉盘上:
“少主厚爱,臣妾心领。只是臣妾心有所属,此生,不会再对旁人动情。”
尹嵩的心口猛地一缩。
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胸腔外攥紧,闷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,他指节不自觉绷成青白,却没有发怒,没有逼迫,没有伸手碰她一下。
他只是轻轻转过身,走向外间的软榻,背影绷得很紧,声音低哑发涩:
“我不逼你。我可以等。一年,十年,一辈子,我都等。”
那一晚,他在外间软榻和衣坐了整夜。
目光一直望着内殿的门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内殿里,赵芳如蜷缩在床榻最内侧,掌心死死攥着那支杏花玉簪,簪尖硌在掌心,红了一圈印子,她却浑然不觉。眼泪无声浸湿枕巾,一片微凉,一夜无眠。
婚后的日子,尹嵩把能给的一切,全都堆到她面前。
二少主府的中馈、库房钥匙、下人调度、内外往来、赏赐用度,全数交到她一人手中,从不过问,从不怀疑。
冬日霜降未至,地龙便已烧暖,连地砖踩上去都带着温意;夏日酷暑刚起,冰盆辰时一换、申时一换,瓜果冰镇得透凉。
各地进贡的云锦、狐裘、东珠、麝香、人参、燕窝,一车一车送入她的院落,堆得几乎看不见墙角。
管事嬷嬷夜里对着侍女抹泪:
“少主是把心、把命,都捧到夫人面前了……”
可赵芳如永远温和、礼貌、淡漠,像一尊完美却无温度的瓷像。
尹嵩回府,她屈膝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;他用膳,她另设一席,相隔三尺,从不同席;夜里上床,她永远背身向内,蜷在床沿,像在本能地躲开他。
怀里,永远藏着那支杏花簪。
尹嵩看在眼里,痛在骨里,却不问、不逼、不强迫。
他只是下朝后第一刻回府,只是站在廊柱阴影里远远看她一眼,只是她轻咳一声,便连夜传太医守在院外。
他以为,只要他够稳、够久、够疼,总有一天能暖化她心底的冰。
那夜暴雨倾盆,雷声滚过天际,震得窗棂簌簌发抖。
尹嵩处理完紧急朝务归来,衣摆沾着冰冷的雨水,喉间带着淡淡的酒气。
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意、不安、委屈、占有欲,在那一刻冲破了所有理智。
他大步冲进内殿,不顾她浑身僵硬,从身后紧紧将她抱住。
胸膛贴着她单薄的脊背,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颤抖。他把脸埋在她发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无尽的卑微与痛苦:
“芳如……我真的很喜欢你……你回头,看我一眼……好不好……就一眼……”
赵芳如浑身一僵。
眼泪瞬间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烫得刺骨。
那一夜,风雨没有停,她心里那点关于故乡、关于少年、关于杏花溪的念想,碎得彻底。
不久后,晨起时分。
她忽然频繁恶心干呕,额间发冷汗,头晕发软,一口粥都咽不下。
太医三指轻搭她的腕脉,面色骤变,随即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地,声音激动得发抖:
“恭喜少主!恭喜夫人!夫人身怀龙凤双胎!龙脉双支,龙凤呈祥,是天降祥瑞啊!”
尹嵩整个人定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下一秒,狂喜如潮水冲垮所有冷静。
他想上前抱她,又怕力道太重惊了她腹中骨肉,只能僵在原地,眼眶微微发红,一遍一遍哑声吩咐:
“全府上下……严加照料……饮食、汤药、起居……半点差错……全部重罚……”
他以为孩子会拉近他们。
他不知道,这对孩子,会是他这辈子最痛、最悔、最不堪回首的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