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道的夜像一条黑色绸带,缠绕在秦岭北麓的群山间。越野车的远光灯切开黑暗,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和两侧鬼影般后退的松林。
车内一片寂静,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键盘从数百公里外的气象站传来的声音:
“货车时速90公里,还在加速。距离三岔路口还有8公里。警方已经在路口设卡,但他们很可能不会硬闯——司机会提前观察路况。”
夜枭盯着仪表盘上的电子地图:“有近路吗?”
“有一条采石场废弃的运料道,能节省三分钟左右,但路况极差。”键盘快速调出卫星图,“而且那条路已经五年没人走了,很可能部分塌方。”
“走。”夜枭毫不犹豫。
骆驼猛打方向盘,越野车拐进右侧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。车身剧烈颠簸起来,底盘不时传来刮擦石块的刺耳声响。陈默透过车窗看见路边的景象——废弃的采石场像大地的伤疤,裸露的岩壁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。
“灰隼,”山猫突然开口,他正检查着弹匣,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陈默收回目光:“我在想,周大富最后那句话——‘你以为你们赢了?’他说得那么笃定,像是确信自己不会输。”
“他背后有人。”樵夫从副驾驶座回过头,粗犷的脸上表情严肃,“而且级别不低,能让他在事情败露后还有底气。”
“键盘,”夜枭问,“周大富公司那个离岸控股方的背景查到了吗?”
“还在破解,但有了初步线索。”键盘的声音夹杂着键盘敲击声,“那家开曼群岛的公司,实际控制人可能在国内。我追踪了资金流向,最终指向……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,而这家公司的股东里,有政府退休官员的名字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王振邦。前省文旅厅副厅长,三年前退休。”
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。这个名字像一个钥匙,突然打开了所有谜团的一角。
“王振邦……”夜枭低声重复,“我听过这个名字。五年前西南边境的一次走私案,涉案文物里有一批来自陕西,当时就有线索指向文旅系统内部人员,但调查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“保护伞。”山猫冷冷道。
陈默想起挖掘现场那个穿夹克的男人,那个拿着青铜器仔细端详的“文物局干部”。如果周大富的保护伞能延伸到县文物局,那么省一级呢?
“货车距离路口还有5公里。”键盘提醒,“你们还有3分钟。”
越野车冲出土路,重新驶上县道,刚好截在货车前方两公里处。骆驼减速,将车横停在路中央,车头对着来车方向。五人迅速下车,各自寻找掩体——路边的排水沟、倾倒的里程碑、废弃的轮胎堆。
夜枭占据制高点——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枝杈。他架起狙击枪,通过夜视瞄准镜观察来车方向。
山猫和樵夫一左一右隐蔽在路边岩石后,手里是上了膛的手枪。骆驼守在越野车后,持枪警戒后方。
陈默则藏在距离路面最近的排水沟里,匕首已经收起,手里握着的是从周大富保镖那里缴获的手枪。他不太喜欢用枪——匕首更安静,更隐秘——但眼下的情况,火力压制是必要的。
“看到了。”夜枭的声音从耳麦传来,“距离800米,车速……降到60了,司机发现我们了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远处,两盏车灯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逼近。厢式货车的轮廓逐渐清晰,能看见驾驶室里不止一个人。
500米。
300米。
“准备——”夜枭的手指搭上扳机。
就在这时,货车突然猛打方向盘,车头向右急转,竟直接冲下了路基!
“该死!”山猫骂了一声。
货车撞开路边的护栏,冲进一片稀疏的林地。树木被接连撞断,但货车的速度只是略减,继续朝林子深处冲去。
“追!”夜枭从树上跳下。
五人冲回越野车,骆驼掉转车头,沿着货车撞出的路径追入林地。这里的树木间距较大,勉强能容车辆通过,但颠簸程度让所有人的内脏都快移位。
“他们要去哪?”樵夫抓住扶手稳住身体。
陈默盯着前方货车的尾灯:“前面是……断崖。”
他想起这片地形。小时候跟父亲来采过药,记得林子尽头是一处三十多米高的断崖,下面是干涸的河床。如果货车不停——
“他们在寻死?”山猫难以置信。
“不。”夜枭眼神锐利,“看右边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月光下,断崖右侧隐约可见一条极窄的、几乎是垂直向下的坡道。那是早年山民采药踩出的小径,后来被雨水冲刷成了一道陡坡,勉强能通行摩托车或……经过改装的车。
“他们要下断崖。”陈默明白了,“下面河床可以通车,直通邻省。”
“疯子。”骆驼咬牙,“那条坡道角度超过四十度,货车下去就是找死。”
“除非他们减轻车重。”键盘的声音突然插入,“我刚扫描了货车的热成像——车厢里有四个热源,两个在前部驾驶室,两个在后部车厢。但后部的两个热源……没有移动。”
人质被绑着,或者昏迷了。
“他们要抛弃人质。”夜枭立刻判断,“减轻重量,让货车能冲下坡道。我们必须在他们卸下人质前拦截。”
距离断崖还有不到两百米。货车的速度已经降下来,车头正缓缓转向那条致命的坡道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山猫举起手枪,“打轮胎?”
“不行,车辆失控可能直接翻下悬崖,人质会死。”夜枭快速思考,“灰隼,你之前说熟悉这一带——有没有别的路下到河床?”
陈默大脑飞速运转。记忆像被翻动的书页,一帧帧闪过:十岁那年跟父亲采药迷路,在断崖下过夜……十五岁和村里孩子探险,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岩缝……
“有!”他猛地抬头,“断崖左侧,大概五十米处,有一条岩缝可以攀爬下去。下面是河床的一块平台,如果我们速度快,能在他们下到坡道底部前拦截。”
“距离?”
“岩缝到坡道底部,直线一百米,但需要横穿河床的乱石滩。”
夜枭看了一眼货车的速度——已经转上坡道,车头向下倾斜,正在缓慢下行。
“山猫、樵夫,你们从岩缝下去拦截。骆驼留在车上,准备从坡道上方追击——如果拦截失败,你就开车冲下去,无论如何不能让货车逃走。灰隼,你带路。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,五人同时行动。
陈默跳出还没停稳的越野车,朝着记忆中的岩缝位置狂奔。山猫和樵夫紧随其后,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地里格外清晰。
岩缝比记忆中更窄,更隐蔽,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。陈默扒开藤蔓,里面是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,深不见底。
“我先下。”山猫咬住手电筒,第一个钻进岩缝。他的攀岩技术最好,能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找到落脚点。
樵夫第二个,陈默最后。岩缝内壁潮湿滑腻,不时有碎石落下。下降过程中,陈默能听见上方传来的货车引擎声——还在坡道上缓慢下行,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像野兽的喘息。
“到底了!”下方传来山猫的声音。
陈默最后几米直接跳下,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力。眼前是干涸的河床,布满大小不一的卵石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前方百米处,坡道的尽头,货车的车头已经探了出来。
“快!”樵夫已经冲了出去。
三人以战斗队形快速横穿河床。卵石在脚下滚动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在寂静的河谷里被放大数倍。货车驾驶室里的人显然听见了,车灯猛地转向他们——
刺目的白光让三人本能地眯起眼。
货车加速了。它冲下坡道最后一段,车轮碾过河床边缘的碎石,车头一沉,整个车身终于完全下到河床。
“拦不住!”山猫吼道。
货车没有停留,直接朝着河床下游方向冲去。驾驶室车窗摇下,伸出一支猎枪——
“砰!”
霰弹打在三人前方的卵石上,碎石飞溅。陈默感觉脸颊一痛,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找掩护!”樵夫扑向一块巨石后。
第二枪打在巨石上,石屑纷飞。
货车已经冲出五十米,还在加速。河床虽然颠簸,但足够平坦,车速很快提了起来。
“骆驼!”夜枭在通讯频道里喊。
“在!”上方传来引擎的咆哮。
越野车从坡道上冲了下来!它像一头黑色的猛兽,以近乎自杀的角度俯冲,落地时整个车身弹起半米高,底盘狠狠砸在卵石上,但奇迹般地没有翻车。骆驼猛踩油门,越野车在河床上甩出一道弧线,紧追货车而去。
“上车!”越野车冲过三人身边时,后车门已经打开。
山猫和樵夫抓住车门框跃入车内,陈默最后一个跳上,车门还没关严,骆驼已经再次加速。强烈的推背感把所有人按在座椅上。
河床追逐开始了。
两辆车在干涸的河床上一前一后飞驰,车轮碾过卵石,扬起漫天尘土。货车的厢体在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速度明显不如改装过的越野车,距离在一点点拉近。
100米。
80米。
“准备接舷。”夜枭从副驾驶座转过身,手里拿着攀爬用的抓钩和绳索。
接舷——特种部队在追击车辆时的战术,用抓钩连接两车,人员通过绳索转移。
“我来。”山猫接过抓钩。
越野车追到货车左后方,两车并行。山猫摇下车窗,强劲的气流灌入车内。他瞄准货车车厢顶部的行李架,抛出抓钩——
“铛!”金属碰撞声。
抓钩牢牢钩住了行李架。山猫迅速收紧绳索,在两车间架起一道索桥。
“我第一个。”陈默说。
没等其他人反对,他已经抓住绳索,翻身跃出车窗。河床的颠簸让两车都在剧烈晃动,绳索像秋千一样摇摆。陈默用双腿缠住绳索,双手交替前进,像特种部队训练时的索降课目。
五米长的索桥,他用了七秒。
抵达货车车厢顶部时,陈默翻身滚到车顶边缘,抓住行李架稳住身体。车厢顶部是铁皮,踩上去发出咚咚的空响。他匍匐前进到驾驶室上方,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情况——
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副驾驶座上的人手里还握着猎枪。而后车厢……陈默爬到车厢后部,从缝隙往里看。
微弱的应急灯光下,能看见两个被绑着的人影靠坐在木箱间,应该是失踪的文物局工作人员。他们还活着,在颠簸中痛苦地蜷缩着。
陈默敲了敲车厢顶,用暗号节奏:三短一长。
下方没有回应——人质可能被堵着嘴。
他需要进入车厢。但车厢门从外面锁着,而且是厚重的铁门。陈默摸向腰间,匕首还在。他可以用匕首撬锁,但在行驶的车辆上,这几乎不可能。
越野车追了上来,与货车再次并行。夜枭从车窗探出身,用手势比划:前窗。
陈默明白了。他爬回驾驶室上方,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——强光手电。特种部队用的型号,亮度足以致盲数秒。
他深吸一口气,倒挂在驾驶室前方,一脚踹向挡风玻璃!
“砰!”
玻璃没碎,但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。司机和副驾驶同时抬头,陈默在同一瞬间按下了强光手电。
刺目的白光像小太阳一样在驾驶室内爆开。
“啊——!”惨叫。
货车失控了。方向盘猛打,车辆在河床上甩尾,险些侧翻。陈默死死抓住行李架,整个人被甩得几乎离地。
越野车趁机超车,横在货车前方。骆驼猛踩刹车,越野车在卵石上滑行,车尾横扫,最终横停在河床中央,堵住了去路。
货车司机从强光致盲中恢复,看见前方障碍,本能地急刹——
“吱——!”
轮胎在卵石上打滑,货车失去控制,车头撞向河床一侧的岩壁。陈默在撞击前最后一刻松手跳车,落地时连续几个翻滚,卵石硌得浑身生疼。
“轰!”
货车撞上岩壁,车头变形,引擎盖弹起,冒出白烟。但车辆没有翻,只是卡在了岩壁和一块巨石之间。
驾驶室门被踹开,司机捂着流血的额头爬出来,手里还拎着一根撬棍。副驾驶座的人也跟着跳下,猎枪已经重新上膛。
“放下武器!”夜枭的声音从越野车后传来。
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。霰弹打在越野车引擎盖上,火星四溅。
战斗在瞬间爆发。
山猫和樵夫从越野车两侧冲出,手枪连续点射,压制对方火力。陈默从地上爬起,没有参与交火,而是直奔货车车厢——人质还在里面。
车厢门果然锁着,是一把厚重的挂锁。陈默拔出匕首,将刀刃插入锁孔,用力一撬——
“咔嚓。”锁芯断裂。
他拉开车门,车厢里一片狼藉。木箱东倒西歪,两个中年男人被绑在立柱上,嘴里塞着布团,脸上都是淤青和血迹。但眼睛还睁着,看见陈默时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别怕,我们是来救你们的。”陈默割断绳索,扶起其中一人,“能走吗?”
那人扯掉嘴里的布团,剧烈咳嗽:“腿……腿受伤了。”
陈默检查他的小腿,有明显的肿胀和畸形,可能是骨折。另一个人情况稍好,只是虚脱和擦伤。
“山猫!需要担架!”
交火还在继续。司机和副驾驶依托货车残骸抵抗,但猎枪的火力远不如手枪精准。夜枭已经绕到侧翼,一枪打中司机持撬棍的手腕,撬棍当啷落地。
“投降!”夜枭喊道,“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!”
副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他转身跑向驾驶室,从里面拖出一个背包,然后朝着河床下游狂奔。
“追!”山猫立刻跟上。
陈默把受伤的人质交给樵夫照顾,也追了过去。那人跑得极快,显然熟悉地形,在卵石滩上如履平地。但他背着包,速度终究受限。
追出三百米后,前方出现了岔路——河床在这里分叉,一条继续向下,另一条拐进一个山洞。那人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山洞。
陈默和山猫在洞口停下。洞里一片漆黑,手电光照进去,只能看见几米内的岩壁和地上杂乱的车辙印。
“有埋伏的可能。”山猫说。
“但他背着包,里面可能是重要东西。”陈默想起周大富的公文包——里面或许有更关键的证据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一左一右摸进山洞。
洞内比想象中宽敞,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。岩壁上还有残留的矿灯架和锈蚀的铁轨——这是个废弃的小型矿洞。
手电光柱扫过前方,那人不见了。
“分头搜。”山猫打手势。
陈默走向左侧岔道,山猫走右侧。洞内寂静得可怕,只有滴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。走了大约五十米,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,像是个矿室。
手电光照亮的瞬间,陈默看见了那个人。
他站在矿室中央,背包扔在脚边,手里举着的不是枪,而是一个引爆器。
“别过来!”那人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,“我身上有炸药,足够把这整个洞炸塌。你们再上前一步,大家一起死。”
陈默停下脚步。手电光下,能看清这人的脸——四十多岁,长相普通,但眼神里有种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你把包扔过来,我可以让你走。”陈默说。
“让你走?”那人笑了,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笑,“走哪去?周老板栽了,王厅长也不会保我。我横竖都是死,不如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王厅长。王振邦。
陈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这人亲口承认了。
“包里的东西,能指证王振邦,对吗?”陈默缓缓放下手电,让光线不再直射对方眼睛,这是降低敌意的技巧。
“不止。”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这些年所有的交易记录,文物清单,贿赂名单……周老板留了一手,我也留了一手。这本账,够让半个省的官场地震。”
“那你就更不该毁掉它。”陈默向前挪了半步,“把账本交出来,你可以转为污点证人。法律会给你机会。”
“法律?”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法律要是有用,周老板能嚣张这么多年?王厅长能安稳退休?小子,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的手按在了引爆器按钮上。
陈默屏住呼吸。距离太远,他不可能在对方按下按钮前制服他。强光手电已经用过,对方有了防备。匕首够不到……
矿洞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。
不是陈默的,也不是那人的。铃声来自矿洞深处,一个陈默完全没注意到的角落。
那人和陈默同时一愣。
就在这一瞬间的分神,矿洞顶上落下一个人影——是山猫!他不知何时爬上了矿洞顶部的横梁,此刻从天而降,一脚踢飞了那人手中的引爆器。
引爆器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,零件散落一地。
那人反应过来,扑向背包。但陈默已经冲到了,一记扫腿将他放倒,匕首随即抵住喉咙。
“别动。”
山猫捡起引爆器,拆开后盖,拔掉了里面的电池:“假的。根本没有连线。”
那人躺在地上,看着洞顶,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假的……哈哈哈……我他妈连寻死都不敢来真的……”
陈默收起匕首,捡起背包。打开,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,几个U盘,还有一沓照片。他随手翻开一本账册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,时间、地点、文物名称、成交金额、收款人……其中一页,赫然写着“王振邦”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串数字。
足够判死刑的数字。
“走吧。”山猫把那人拎起来,“该见光了。”
走出矿洞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黎明前的黑暗正在退去,东方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。
河床边,夜枭和樵夫已经控制住了司机,两名文物局工作人员也得到了初步救治。警笛声由远及近,数辆警车正沿着河床驶来。
陈默站在河滩上,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背包。账本很重,但更重的是里面的内容——那是一个腐烂系统的切片,是无数被盗窃的历史,是被金钱腐蚀的良心。
“结束了?”山猫问。
陈默摇摇头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真正的战斗,不是追车,不是枪战,不是深山里的搏斗。而是把这些证据交出去后,要面对的庞大而沉默的体系,是那些隐藏在名单后面的名字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
但至少,天快亮了。
警车停在不远处,车门打开,下来的不仅是当地警察,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特殊的人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面容严肃,目光锐利。
夜枭迎上去,出示证件,低声交谈了几句。那男人点点头,朝陈默走来。
“我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主任,姓赵。”男人伸出手,“感谢你们的努力。这些证据,”他看向陈默手中的背包,“非常重要。”
陈默把背包递过去:“里面有关键证人。”
赵主任接过背包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看着陈默的眼睛:“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很漫长,很艰难,也会很危险。你和你家人的安全,我们会安排保护。但你也需要做好心理准备——扳倒一棵大树时,掉下来的枝叶可能会砸伤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,你不完全明白。”赵主任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王振邦退休了,但他的关系网还在。他的学生,他提拔的人,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圈子……这会是一场硬仗。而你,作为关键证人和证据提供者,会被推到风口浪尖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:“我父亲说,有些事情比命重要。”
赵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样的。”
警员开始收押嫌疑人,救护车也赶到,接走了受伤的人质。陈默站在河滩边,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。一夜的紧张和疲惫此刻涌上来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山猫递给他一瓶水:“喝点。”
陈默接过,一口气喝了大半瓶。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,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。
“队长来消息了。”夜枭走过来,“他说,干得漂亮。但也说,让我们尽快撤离现场——接下来的事,交给正规军。”
“你们要走?”陈默问。
“任务完成了。”夜枭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曙光,“我们是‘迷路’的,该归队了。你也是,灰隼——你的任务完成了,该回家了。”
回家。
陈默看向东方。太阳还没升起,但群山已经显露出清晰的轮廓。那座他生长于斯的山村,那片他父亲誓死守护的山林,那些还在等待一个结果的乡亲们。
“我还不能走。”他说,“我得看着这件事有个结果。得看着后山的墓被好好保护,得看着村里人拿到应得的补偿,得看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得看着我父亲能瞑目。”
夜枭没有劝,只是点点头:“需要帮助的时候,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们。”
猎鹰小队的三人开始收拾装备。他们没有告别,就像他们重逢时没有寒暄一样。山猫用力抱了陈默一下,樵夫拍了拍他的肩,夜枭递给他一个加密的通讯器:“保持联系。”
然后他们上了那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,引擎发动,朝着来路驶去。没有警车护送,没有鲜花掌声,就像他们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。
陈默站在原地,直到越野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。他转过身,看见赵主任正在指挥人员搬运货车上的文物木箱。那些历经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器物,此刻被小心翼翼地取出,记录,打包。
一个年轻的文物局工作人员抱着一个青铜鼎走过,看见陈默,停下脚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。”
陈默摇摇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晨风从河谷吹来,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陈默走到河床边,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那封没写完的信,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,又看了一遍。
“有些事情,比命重要。”
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重要的事情,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战斗,不一定是力挽狂澜的壮举。有时候,它只是守护一方水土,保护一段历史,给善良的人一个交代,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。
简单,但很难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陈默回头,看见母亲在老村长李福贵的搀扶下,正沿着河床走来。老人走得很慢,但步伐坚定。
陈默起身迎上去。
母亲走到他面前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——已经结痂了,但还红肿着。
“疼吗?”母亲问。
“不疼。”陈默说。
“回家吧。”母亲说,“给你爸上炷香,告诉他,事情了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,搀住母亲的另一只胳膊。三人沿着河床慢慢往回走。身后,文物抢救工作还在继续,警灯还在闪烁,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
太阳终于跃出了东方的山峦。第一缕晨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,把卵石染成金色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山路蜿蜒,回家的路还有很长。但陈默知道,这一次,他可以慢慢走了。
因为最黑暗的夜,已经过去了。
而黎明,真真切切地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