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野走到路边,不多时,一辆出租车停下,他报出老宅的地址,便疲惫地靠进后座,闭上了眼睛。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,飞速倒退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洗手间里池骋那双泛红的眼睛。
况野用力揉了揉太阳穴,胃里因酒精和情绪翻搅得更加难受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上是况瑶回复的讯息,只有一个简洁的“好”,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。
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。宅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门廊下亮着昏黄的灯。况野付了钱,轻手轻脚地走进庭院。桂花香早已被寒风吹散,只剩下清冷的草木气息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,里面透出一丝暖黄的光。
他没有立刻进屋,而是在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树影婆娑,月光如霜。十年前离开的那个秋天,这棵树也正开着花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他拖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走过这里,以为时间是一个好东西,会忘掉一切,治愈一切。
现在看来,他错了。有些东西,像刻进骨血里的印记,不是距离和时间能够轻易抹平的。
况野苦笑了一下,抬步走进屋子。
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温暖。他换了鞋,正想上楼,却听见书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咳嗽声。
“小野?”况老爷子的声音从半掩的书房门后传来。
况野脚步一顿,转身走向书房,“爷爷,您还没睡?”
推开门,老爷子正坐在书案后,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,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。看见况野,他摘下眼镜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“回来了?脸色怎么这么差?喝酒了?”
“嗯,喝了一点。”况野走进来,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吵到您休息了?”
“人老了,觉少。”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锐利地看着他,“池家那小子送你回来的?”
况野愣了一下,摇头,“不是,我自己打车回来的。”
老爷子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转而道:“明天跟我去公司,有几个董事和部门主管要见见。既然决定回来,就该早点进入状态。你爸那个身体……唉,指望不上了,你姐又是个没定性的,担子迟早要落到你肩上。”
况野点点头,心不在焉地应着:“知道了,爷爷。”
老爷子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眉头微蹙,但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,“去休息吧,明天别迟到。”
“爷爷也早点休息。”况野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问,“爷爷,池骋他……这几年,怎么样?”
问完他就后悔了。这问题突兀又私人,不符合他一贯在老爷子面前维持的冷淡形象。
果然,老爷子抬起眼,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才缓缓道,“池家那小子?能力是有的,手段也够狠,把池家那摊子收拾得不错,比他爹强。就是性子还是野,不服管,听说私底下玩得也挺开。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补充,“不过,再怎么玩,池老爷子盯得紧,联姻是早晚的事。听说和城南林家的丫头走得近。”
况野眉头一蹙。
联姻。林家。
这两个词像细小的冰碴,悄无声息地钻进况野的耳朵里,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随即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点了点头,“嗯,我知道了。爷爷晚安。”
回到房间,况野反锁了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地毯柔软,却驱不散心底升起的寒意。
联姻。是啊,这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常态。门当户对,利益捆绑,爱情是最无关紧要的装饰品。池骋那样的直男,注定要找个人结婚生子的,他早就知道,不是吗?
他以为自己逃了十年,已经足够冷静,足够成熟,可以面对这一切。
可是他忘了,靠时间来遗忘的东西,是经不起重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