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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声的裂痕

八荒:余烬的守望

医院的消毒水味浓烈得刺鼻,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将剩下的五个人紧紧裹住。

张桂源坐在病房的窗台上,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,另一条手臂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。他手里捏着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那双死寂的眼睛。

“张桂源,把腿放下来。”陈浚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也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几份检查报告,眉头紧锁。

张桂源像是没听见一样,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的某一点。

“我跟你说话呢!”陈浚铭走过去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易拉罐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医生说你的腿伤得很重,需要静养!你要是再乱动,以后变成瘸子别怪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,打断了陈浚铭的话。

张桂源缓缓收回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陈浚铭,”张桂源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“你要是再敢说一句风凉话,我就把你从这窗户扔下去。”

陈浚铭捂着脸,身体僵硬。他看着张桂源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走廊尽头,杨博文正坐在长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,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
“杨博文。”陈浚铭走过去,语气生硬,“你到底在写什么?”

杨博文抬起头,眼镜片后的眼神有些疲惫:“我在整理。整理我们在溶洞里看到的一切,整理‘荒’的规律。”

“规律?”陈浚铭冷笑一声,“人都死了,你还研究什么规律?陈奕恒、陈思罕、张函瑞……他们都死了!你还要研究到什么时候?”

杨博文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手指微微颤抖。

“如果不研究……”杨博文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偏执的坚定,“他们就白死了。我必须弄清楚……弄清楚‘荒’到底是什么。只有掌握了它,我才能……才能保护剩下的人。”

“保护?”陈浚铭嗤笑一声,“你连陈奕恒都保护不了,还谈什么保护?”
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刺进了杨博文的心脏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手中的笔尖“啪”的一声折断。

“你闭嘴!”杨博文的眼眶红了,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,“你以为我想吗?你以为我不难受吗?陈奕恒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!如果……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,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那个符号的秘密……他是不是就不会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咽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左奇函靠在另一侧的墙边,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修好的折叠伞。伞面还是有些扭曲,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他走过来,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,声音沙哑:“博文,别哭了。哭也没用。”

左奇函的脸色也很差,眼底一片青黑,显然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。

“我们得活着。”左奇函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,“奕恒用命换来了我们的活路。如果我们再倒下了,他就真的……白死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杨博文擦了擦眼泪,声音颤抖,“我总觉得……总觉得我们漏掉了什么。笔记本里还有一些符号……我还没解开……”

“别解了。”一直沉默的王橹杰突然开口。他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本《世界名著选读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“王橹杰,你什么意思?”陈浚铭转头看他。

“我的意思是,别再查了。”王橹杰合上书,神色疲惫,“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,还不够吗?陈奕恒的死……难道还不能让你醒悟吗?有些秘密,本来就不该被揭开。”

“不查?”杨博文猛地抬头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,“王橹杰,你怎么能说不查?小罕、函瑞、奕恒……他们都死了!如果我们不查清楚,他们怎么瞑目?”

“瞑目?”王橹杰苦笑了一下,“也许……也许他们并不想让我们查呢?也许……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愿望,希望我们能忘了这一切,好好活下去。”

“好好活下去?”杨博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声音尖锐起来,“王橹杰,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!陈思罕死了,张函瑞死了,陈奕恒死了!我们还能好好活下去吗?”

“能!”左奇函突然大吼一声,打断了所有人的争吵。

他看着众人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决绝:“我们能活下去。不管有多痛,有多难,我们都要活下去。这是陈奕恒用命换来的,也是小罕和函瑞用命换来的。我们没资格死,也没资格放弃。”

说完,他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。

病房里,张桂源依旧坐在窗台上,背对着门口。

左奇函走过去,把手里的伞递给他:“源哥,拿着。以后……以后别再逞强了。你的腿……要好好养。”

张桂源没有接,只是冷冷地说:“出去。”

“源哥……”

“我叫你们出去!”

张桂源猛地转过头,双眼赤红,脸上满是暴戾的神色:“都给我滚!我不想看见你们!尤其是你,左奇函!如果不是你非要跟着去探险,如果不是你非要凑这个热闹,陈奕恒会死吗?陈思罕会死吗?”

左奇函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。

“源哥,你……”

“滚!”张桂源抓起手边的一个枕头狠狠砸向左奇函,“都给我滚!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任何人!”

左奇函站在原地,任由枕头砸在身上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可置信,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。

病房的门关上,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
张桂源看着空荡荡的病房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
他不是恨左奇函。

他是恨自己。

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,恨自己为什么救不了陈奕恒,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。

那件空荡荡的校服,那个温柔的笑容,那句“源哥”,像是一把把尖刀,日夜不停地在他心里搅动。

他不敢哭,不敢睡,不敢闭上眼睛。

因为他一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陈奕恒那张绝望的脸。

“奕恒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得像是风中的落叶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走廊里,左奇函靠在墙边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伞。

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眼泪无声地流下,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“左奇函……”杨博文走过来,想要安慰他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我没事。”左奇函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我没事。源哥他……他只是太难过了。他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王橹杰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嗯。”左奇函点点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有点想他了。”

五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沉默地站着。
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五道长长的影子。

影子很长,却很孤单。

他们曾经是八个人。

现在,只剩下五个。

中间的空缺,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
而这个伤口里,埋葬着三个最温柔、最敏感、最不该死的少年。

陈奕恒、陈思罕、张函瑞。

他们的名字,像是一道道枷锁,紧紧勒住剩下五个人的喉咙,让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
他们活着。

却像是死了一样。

带着满身的伤痕,和一颗破碎的心。

在未来的日子里,他们将永远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罪孽和悔恨,艰难地、痛苦地活下去。

直到,时间将他们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