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滩的晚风越吹越凉，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揉成了朦胧的紫。林晚星靠着护栏，看着游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倒映在江面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，都是江予辰发来的消息。

【晚星，对不起，我送苏念到酒店了。】

【你还在江滩吗？我现在过去找你。】

【桂花糕很好吃，奶茶也喝了，别生气了好不好？】

林晚星盯着屏幕，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，敲了又删，最后只回了两个字：【没气。】
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，她突然觉得疲惫。不是生气后的筋疲力尽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——好像她和江予辰之间，已经陷入了一种“他道歉，她原谅，然后再循环”的怪圈。

她把手机调回静音，塞进帆布包最里面，转身往江滩出口走。沿江的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，拉出孤单的影子。路过一家老照相馆时，橱窗里摆着的复古胶片相机，突然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
那是她和江予辰的第一台相机。

高二那年的运动会，江予辰拿了男子1500米的冠军，用奖金买了一台二手的胶片相机。他举着相机冲到她面前，汗湿的发梢贴在额角，眼睛亮得像盛夏的星：“晚星，以后我用它给你拍一辈子晚霞。”

他们真的拍了很多。教学楼天台的晚霞，老巷口槐树下的晚霞，放学路上便利店门口的晚霞……每一张胶片，都写着日期和一句短短的话。

【2019.10.06，晚星说今天的晚霞像橘子汽水。】

【2020.05.20，她偷偷给我带了便当，晚霞是粉色的。】

【2021.06.09，高考结束，我们要一起去看海。】

那些胶片，被林晚星小心地收在一个铁盒子里，藏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。

照相馆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，见她站在橱窗边看了很久，笑着走出来：“小姑娘，喜欢这台相机啊？这是最后一台复古胶片款了，刚收来的，成色还不错。”

林晚星点点头，指尖轻轻拂过橱窗玻璃：“奶奶，您这里可以洗胶片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老奶奶指了指店里的暗房，“老手艺了，洗出来的照片，比数码的有味道多了。”

林晚星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转身回了家。

她家住在老巷深处的老式居民楼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她爬楼梯时，脚步放得很慢，每一层的转角，都有她和江予辰的回忆。三楼的窗台，他们曾一起贴过窗花；四楼的栏杆，江予辰曾在这里接住不小心摔下来的她；五楼的拐角，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，说“晚星，我好像喜欢你”。

打开家门，迎接她的是一片冷清。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，家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换了鞋，径直走进书房，蹲在书桌前，拉开最下层的抽屉。

那个铁盒子，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表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锈迹。

林晚星打开盒子，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卷胶片，还有一叠已经洗好的照片。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，是高二那年的天台晚霞，她站在晚霞里，笑得露出了虎牙，江予辰的身影半藏在镜头后，只露出一只拿着相机的手。

她一张张翻下去，照片里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粉紫，从盛夏变成深秋，而照片里的他们，从青涩的高中生，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大学生。

翻到最后一张时，林晚星的指尖顿住了。

那是去年暑假，他们约好去看晚霞，却因为江予辰的社团活动而落空。那天晚上，江予辰跑到她家楼下，浑身湿透，手里拿着一张画纸。

画纸上，是他亲手画的晚霞，橘红色的天空，金色的江面，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。旁边写着一行字：【欠晚星的晚霞，一辈子都补不完。】

这张画，被她小心翼翼地夹在照片里，成了铁盒子里最特别的“胶片”。

眼泪，又一次模糊了视线。

她不是不知道江予辰的好。他会在她生理期时，跑遍半个城市给她买热乎的红糖姜茶；会在她熬夜写论文时，陪她到凌晨，给她点外卖；会在她想家时，坐三个小时的高铁，只为了陪她吃一顿饭。

可为什么，他们之间的距离，还是越来越远了？

林晚星擦干眼泪，拿起几卷还没洗的胶片，放进帆布包。她想，或许她该去照相馆，把这些胶片洗出来。或许等江予辰来了，他们可以一起看看这些老照片，看看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晚霞和浪漫。

她刚走到客厅，门铃就响了。

透过猫眼看出去，是江予辰。

他站在门外，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，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白色的T恤，只是领口多了一道浅浅的污渍。他的眼睛里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急。

林晚星犹豫了三秒，还是打开了门。

“晚星。”江予辰的声音沙哑，他抬起手，想碰她的头发，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最终只把保温袋递了过来，“我给你带了热乎的粥，你晚饭还没吃吧？”

林晚星没有接，只是侧身让他进来：“进来吧。”

江予辰换了鞋，走进客厅，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铁盒子和散落的照片，眼神暗了暗。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，蹲下身，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照片。

“这是高二的天台。”他拿起一张照片，声音很轻，“那天你为了看晚霞，逃课被老师抓了，还罚站了一节课。”

“这是高三的圣诞节。”他又拿起一张，“你说想要星星，我就把相机的闪光灯开着，给你拍了一张‘星空晚霞’。”

林晚星靠在沙发上，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身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记得所有的细节，记得所有的回忆，可为什么，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？

江予辰翻到那张手绘的晚霞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上的字迹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晚星，”他突然抬头，眼睛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，“苏念……是我表姐。”

林晚星愣住了：“表姐？”

“嗯。”江予辰点点头，站起身，坐在她身边，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，“她嫁到了邻市，这次回来是因为舅舅生病了，想让我帮忙找个靠谱的医生。我怕你误会，所以一开始没敢说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林晚星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委屈。

“我怕你不信。”江予辰苦笑了一下，“最近我们总是吵架，我怕再多说一句，你就真的不理我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，放在茶几上。

“晚星，这是我用攒了半年的奖学金买的。”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条银项链，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相机形状，“我知道，我最近忽略了你，让你受了很多委屈。我也知道，你一直在等我陪你看晚霞。”

江予辰拿起项链，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脖子上，指尖轻轻拂过吊坠：“这个相机吊坠，里面刻着我们的第一张晚霞照片。我想告诉你，不管晚霞会不会落，我对你的浪漫，永远不会歇。”

林晚星摸着脖子上的项链，吊坠凉凉的，却带着江予辰指尖的余温。她看着江予辰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，满是愧疚和深情，和当年那个举着胶片相机的少年，一模一样。

“江予辰，”她轻声开口，“我不是要你一直陪着我，我只是想，在我最期待的时候，你能在我身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予辰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很暖，包裹着她的手，“以后不会了。我已经向公司申请了调岗，下个月就会回本市工作。”

林晚星猛地抬头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江予辰笑着点头，“我已经找好了工作，就在你学校附近的科技公司。以后，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晚霞，一起吃早饭，一起散步，再也不用隔着屏幕说晚安了。”

眼泪，再次涌了上来，这一次，却带着暖意。

江予辰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，把她揽进怀里。晚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带着老槐树的清香，也带着一丝晚霞的余温。

“晚星，”他靠在她的耳边，轻声说，“明天早上，我们去山顶看日出吧。日出之后，就是最美的朝霞，像晚霞的倒影一样。”

林晚星靠在他的怀里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茶几上的铁盒子里，那些胶片和照片，在暖黄的灯光下，散发着温柔的光芒。天边的晚霞，终究会落下，但那些藏在胶片里的回忆，那些刻在心底的约定，那些从未停歇的浪漫，会永远留在他们身边。

就像江予辰说的，晚霞终落，浪漫未歇。

第二章 褪色胶片里的余温

第二章褪色胶片里的余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