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橘海尽头的约定

九月的晚风裹着最后一丝燥热，卷着梧桐叶的碎影，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巷。林晚星背着半旧的帆布包，指尖攥着被汗湿的奶茶杯，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，目光一遍遍往巷尾的方向望。

她等的人，叫江予辰。

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七年，也是江予辰答应陪她看这场城市晚霞的第三年。前两年要么是他临时被公司叫去加班，要么是她被学校的社团活动绊住脚，总也凑不齐完整的两个人。直到这个周末，江予辰特意调了休，早早发消息说：“晚星，下午五点，老槐树下见，一起去江滩看晚霞。”

林晚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。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长，遮住了半条巷弄的阳光，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光滑，是她和江予辰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。那时他们还扎着同款的羊角辫和板寸，一起在树下捉过蝉，一起分吃过一根冰棍，一起约定过“以后要一直在一起”。

时光走得急，转眼他们都成了二十岁的大人。林晚星读了本地的师范大学，江予辰则去了邻市的理工大，靠着手机和假期维系着这段从青梅竹马走到青春里的感情。

奶茶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，林晚星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，看了眼手机时间——五点十分。

江予辰没来。

她没太在意，低头摩挲着帆布包上绣着的小月亮图案，那是她去年亲手绣的，江予辰说“像你”。包里还装着两盒江予辰最爱吃的桂花糕，是她特意早起去巷口那家老字号买的，用保温袋裹着，还带着余温。

又过了十分钟，巷尾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林晚星立刻抬头，眼睛亮了亮，刚要挥手，却看见江予辰身边跟着一个女生。

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帆布包，正笑着和江予辰说着什么。江予辰的嘴角带着笑意，是林晚星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、格外柔和的神情。

他们并肩走进老巷，距离越来越近，林晚星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奶茶杯，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
江予辰也看见了她，脚步顿了顿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，他下意识地侧身，挡住了身边的女生，快步走到林晚星面前：“晚星，你怎么来得这么早？”

“你说五点见。”林晚星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她看向江予辰身边的女生，女生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她，目光里带着友善，没有半分敌意。

“我给你介绍，”江予辰连忙开口，拉过身边的女生，“这是苏念，我高中同学，这次来这边办点事，顺路一起过来的。”

苏念笑着朝林晚星点点头，伸出手：“你好，我是苏念，经常听予辰提起你，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。”

林晚星僵硬地伸出手，和苏念轻轻碰了一下，指尖的触感微凉。她看着苏念和江予辰之间自然的互动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，闷得发疼。

“那……我们不是要去看晚霞吗？”林晚星强压下心头的酸涩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，“江滩的晚霞，这个点应该正好开始了。”

江予辰的眼神闪了闪，看了眼手机，面露难色：“晚星，实在不好意思，苏念的酒店离这边有点远，我得先送她过去，晚霞的事……我们下次再去好不好？”

“下次？”林晚星重复着这两个字，声音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，“江予辰，这是你第三次说‘下次’了。第一次是大二那年，你说加班；第二次是去年暑假，你说社团活动；这一次，又是因为‘顺路’的同学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回荡在老巷里，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是在附和她的话。

江予辰的眉头皱了起来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：“晚星，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？苏念大老远过来，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着吧？我们的感情，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容不下吗？”

“任性？”林晚星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，她看着江予辰，眼眶慢慢泛红，“我等了你二十分钟，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，特意调了闹钟早起，就为了今天陪你看晚霞。江予辰，我不是任性，我只是……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次机会。”

苏念在一旁看着，似乎有些尴尬，轻声说：“予辰，要不你先和朋友去看晚霞吧，我自己回酒店就行，不用麻烦你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？”江予辰立刻说，“你一个女生，我不放心。”

他转头看向林晚星，语气软了几分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：“晚星，我知道你委屈，但这次真的没办法。你先自己回去，好不好？等我忙完，再给你打电话。”

林晚星看着他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眼前的江予辰，还是那个小时候会把最后一块冰棍让给她，会在她被欺负时冲上去保护她的少年吗？

那个曾经在老槐树下和她约定“以后要一起看遍所有晚霞”的人，那个说“晚霞再美，都不如你美”的人，好像慢慢消失了。

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江予辰的眼神从不耐变成了担忧，久到苏念安静地站在一旁，不敢说话。

最终，林晚星轻轻摇了摇头，将手里的奶茶杯和桂花糕递到江予辰面前：“江予辰，奶茶给你，桂花糕还热着，你记得吃。”

她顿了顿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却还是说出了那句话：“我们，还是先去看晚霞吧。”

江予辰愣住了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
林晚星没等他回应，转身就往巷尾的方向走。她的脚步很快，像是在逃离什么，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晃荡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背上，被拉得很长，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，沉重又绵长。

江予辰看着她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。他接过林晚星递来的东西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尾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
苏念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：“予辰，要不……我们先送晚星回去吧？看她好像不太开心。”

江予辰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：“不用，她就是闹点小脾气，过会儿就好了。我们先去送你。”

他转身往前走，脚步却慢了下来。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林晚星泛红的眼眶，还有她那句“我们还是先去看晚霞吧”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着他的心。

林晚星走到江滩时，晚霞已经铺满了半边天。橘红色、粉紫色、金黄色交织在一起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，将整个江面染得绚烂无比。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，划破晚霞的倒影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周围的情侣依偎在一起，笑着谈论着眼前的美景，只有林晚星独自一人站在江滩的护栏边，看着漫天晚霞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她不是难过江予辰迟到，不是难过他带着别的女生来，而是突然觉得，他们之间的距离，好像越来越远了。

远到，连一场约定了七年的晚霞，都变得遥不可及。

晚风拂过，吹乱了她的头发，也吹散了她脸上的泪痕。林晚星抬手擦去眼泪，目光重新落在漫天的晚霞上。

晚霞终会落，可浪漫，真的会歇吗？

她不知道答案。

只知道此刻，江滩的晚霞再美，身边却少了那个说要陪她看遍所有晚霞的人。

橘海尽头，风过无痕，只有她的心事，随着晚霞的落幕，一点点沉进了江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