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自尖顶彩窗的边缘缓缓爬升,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愈发柔和,前一日初见时的沉默与疏离,并未随着昼夜交替而消散,反倒像一层薄纱,轻轻覆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。
卡斯塔依旧是那副冷硬挺拔的模样,银白镶黑边的圣骑士制服未曾有半分褶皱,肩甲上的十字圣徽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她昨夜几乎未曾合眼,就靠在墙边那处固定的位置,闭目养神的同时,感官却始终牢牢锁在窗边桌前的少女身上。
一整夜,少女都维持着安静到近乎透明的状态。
她会在夜色彻底笼罩房间时,轻轻合上书,慢腾腾地起身走到卧榻边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连裙摆扫过毛毯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她躺下时会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素白的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垂在枕间的白发,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,一觉到天明,没有翻身,没有呓语,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。
仿佛连睡眠,都在小心翼翼地不打扰这个世界。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桌面时,少女便准时睁开眼,浅银色的眸子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,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。她起身整理好卧榻,将毛毯叠得方方正正,随后洗漱完毕,便又坐回窗边的绒椅上,重新摊开前一日未看完的书,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,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整个过程,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卡斯塔一眼,仿佛这位守了她一夜的圣骑士长,真的只是房间里一件不会移动的摆设。
卡斯塔对此没有任何不满,反倒莫名松了口气。
她本就不擅长应对过于柔软、过于安静的存在,前一日初见时的心神不宁,至今仍残留在心底,让这位杀伐果断的圣骑士长,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鄙夷的无措。
奉命看守,只需保证她的安全与完好,无需交流,无需亲近,无需产生任何羁绊。
这是教廷的命令,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铁律。
可这份铁律,在清晨的钟声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时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门外传来了轻而规律的敲门声,三下,不多不少,是教廷负责递送容器餐食的仆从固定的节奏。
卡斯塔睁开闭了半夜的眼,冷灰色的眸子里褪去最后一丝慵懒,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,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,打破了房间里一整晚的静谧。
她走到门前,没有回头,伸手拉开了厚重的木门。
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灰衣的低阶教士,手中捧着一个纯白的瓷盘,盘子上盖着银色的盖子,盖子边缘雕刻着简洁的圣纹,一看便知是专门为容器准备的餐食。教士低着头,目光垂落在地面,不敢直视卡斯塔,更不敢往门内多看一眼,双手捧着瓷盘,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。
“圣骑士长大人,容器的晨食。”
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情绪,仿佛在递送一件物品,而非一个人的食物。
卡斯塔伸手接过瓷盘,指尖触到瓷盘的温度,温热,不烫,显然是算好了时间送来,保证入口刚好适宜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随后便关上了门,将门外的气息与声音彻底隔绝在外。
转身的瞬间,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边。
少女依旧埋首在书页间,仿佛敲门声、开门声、交谈声,都未曾传入她的耳中。可卡斯塔注意到,她垂在书页上的睫毛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原来她听得到。
只是不在意,或是习惯了。
卡斯塔握着瓷盘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。
固定的餐食,固定的时间,固定的递送方式,固定的房间,固定的……命运。
眼前的少女,从出生起便被圈禁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,吃着规定好的食物,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,连未来都早已被注定——成为引神降临的容器,在献祭之日,燃烧掉所有的自我,化为神明降临的媒介。
她没有选择,没有自由,甚至连“想要吃什么”“想要看什么书”这样微小的愿望,都从未有过资格。
卡斯塔走到桌边,将瓷盘轻轻放在少女手边的空位上,动作不自觉地放轻,生怕惊扰到她。
瓷盘与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。
这一次,少女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。
她缓缓抬起头,浅银色的眼眸再次对上卡斯塔的视线,没有畏惧,没有好奇,只有一片温顺的平静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清泉。
卡斯塔的心跳,莫名又漏了一拍。
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落在面前的瓷盘上,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,却比昨日初见时,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“晨食。”
简单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她知道这是固定的餐食,知道少女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吃到一模一样的东西,没有选择,没有惊喜,甚至连味道,都永远一成不变。
少女看着桌上的瓷盘,又看了看卡斯塔,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,然后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依旧坐在原地,安静地看着卡斯塔,浅银色的眸子里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疑惑的涟漪。
卡斯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回到墙边那处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,少女那轻得像羽毛拂过的声音,第一次在房间里响起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很软,像初春融化的雪水,细细流淌,清透又温柔,低低的,几乎要融进空气里,若不是房间足够安静,卡斯塔甚至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。
她会说话。
不是不会言语的木偶,不是没有意识的容器,只是声音太轻,太柔,轻易不肯开口。
卡斯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,冷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,看着眼前垂着眸、指尖轻轻攥着裙摆的少女,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撞得她所有的冷漠与疏离,都瞬间溃不成军。
她见过无数人对她道谢。
战场上被救下的士兵,囚牢里被宽恕的异端,教堂里受她庇护的信徒,他们的道谢或是虔诚,或是惶恐,或是感激涕零,却从未有过一句,像此刻这样,轻得让她心慌,软得让她心疼。
卡斯塔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贯利落的口舌,在此刻变得无比笨拙。
她想说出那句“不必谢”,想维持自己冷漠的姿态,想告诉她这只是任务,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回应。
“……嗯。”
一个单音节,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。
少女似乎听到了她的回应,垂着的眼眸微微抬起,浅银色的眸子里,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亮,像星光落进了冰湖里,转瞬即逝,却真实存在过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出纤细的指尖,轻轻掀开了瓷盘上的银色盖子。
盖子被缓缓拿起,露出了下面的餐食。
果然是固定的样式。
一小块烤得松软的白面包,一小碟不加任何调味的鲜果泥,一杯温热的淡麦浆,没有油脂,没有重味,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,清淡到近乎寡淡,是教廷为了保证容器身体“纯净无瑕”而制定的固定食谱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从未变过。
少女拿起小小的银勺,动作轻柔地舀起一勺鲜果泥,送进嘴里,咀嚼的动作很慢,很轻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吞咽时,纤细的脖颈轻轻滚动一下,干净又温顺。
她吃得很慢,也很少,一小勺一小勺地进食,仿佛对食物没有任何欲望,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,完成一项必须做的任务。
卡斯塔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轻浅的吃相,看着她垂落的白发,看着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,心底的情绪翻涌得越来越厉害。
这不是容器。
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。
一个会安静看书,会轻声道谢,会乖乖吃饭,干净又柔软,需要被好好呵护的孩子。
教皇口中的“神之器皿”,教士口中的“圣洁载体”,在她眼前,不过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自由与未来,被困在这间小房间里,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生活的可怜孩子。
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?
就因为她生来便拥有所谓的“神明容器”的体质吗?
就因为教廷需要一个引神降临的媒介,她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一切,成为一件没有自我的道具吗?
卡斯塔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心底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十几年的教廷使命,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。
她是圣骑士长,是教廷最锋利的剑,她的使命是守护神明的意志,守护教廷的威严,守护这个即将被献祭的容器,直到她完成自己的“使命”。
可现在,她只想把眼前这个孩子抱进怀里,带她离开这间小小的房间,带她去看外面的阳光,去吃她想吃的食物,去看她想看的风景,去拥有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一切。
荒谬。
可笑。
大逆不道。
卡斯塔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,强行压下那股疯狂的念头,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。
不能想,不能念,不能动心。
任务,仅此而已。
少女很快便吃完了晨食,吃得不多,面包只咬了两口,鲜果泥吃了一半,淡麦浆也只喝了小半杯。她放下银勺,将盖子重新盖回瓷盘上,动作整齐规整,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。
做完这一切,她又抬起头,看向依旧站在桌边的卡斯塔,浅银色的眼眸安静而澄澈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小心翼翼的询问。
卡斯塔被她看得心头一软,所有的冰冷防线,再次悄然松动。
她知道,自己该离开了。
该回到墙边,继续做一个沉默的看守者,不打扰,不亲近,不越界。
可看着少女那双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,她鬼使神差地,没有挪动脚步。
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。
阳光落在少女的白发上,泛着柔和的莹光,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,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。
卡斯塔看着她,看着看着,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她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从奉命前来,到昨日初见,再到今日清晨,所有人都只称她为“容器”,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,甚至没有人告诉过她,这个孩子,究竟叫什么。
她有名字的吧?
她是人,不是物品,怎么会没有名字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再也无法压下去,像一颗种子,在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,驱使着她,说出了那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话。
“你……”
卡斯塔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她顿了顿,强迫自己直视少女的眼睛,一字一顿,极轻地问道:
“叫什么名字?”
问出这句话的瞬间,卡斯塔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在做什么?
她为什么要问一个容器的名字?
名字有什么意义?不过是一个代号,等献祭之日来临,这个代号会和她的人一起,被彻底抹去,再也无人提及。
可话已出口,再也无法收回。
少女听到这句话,浅银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,像是有些意外。
显然,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。
从她有记忆开始,身边的人都叫她“容器”,叫她“器皿”,叫她“圣洁的载体”,没有人在意她叫什么,没有人在乎她是谁,她只是一个用来迎接神明的工具,名字,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她看着卡斯塔,看着眼前这位冰冷挺拔、气场强大的圣骑士长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,过了很久很久,才张开嘴,用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丝柏凌。”
丝柏凌。
丝——柏——凌。
三个字,轻软,温柔,像林间轻拂的风,像枝头凝露的柏叶,像冰雪初融时的溪流,干净,澄澈,带着一丝清冷的温柔,和眼前的少女,完美契合。
卡斯塔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落进她平静无波的心湖,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,久久无法平息。
丝柏凌。
原来她叫丝柏凌。
不是容器,不是器皿,不是道具,她有自己的名字,叫丝柏凌。
一个很好听,很温柔,很适合她的名字。
卡斯塔看着眼前的少女,看着她安静温顺的模样,看着她浅银色眸子里的澄澈,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,越来越强烈。
她知道,自己该回应。
该记住这个名字,该在心底,把这个名字,和眼前这个柔软的孩子,牢牢绑在一起。
于是,在一片安静的晨光里,卡斯塔放下了所有的冷漠与疏离,放轻了自己的声音,第一次,主动向别人,说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卡斯塔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丝柏凌的眼睛,一字一顿,清晰而认真:
“我的名字,卡斯塔。”
圣骑士长,卡斯塔。
教廷最高战力,教皇最信任的守护者,奉命看守神之容器的人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有一天,向一个注定被献祭的容器,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。
这是越界。
是违背使命。
是大逆不道。
可她不后悔。
看着丝柏凌听到自己名字时,浅银色眸子里泛起的那一丝极淡的光亮,卡斯塔觉得,一切都值得。
丝柏凌轻轻眨了眨眼,将这个名字,记进了自己的心里。
卡斯塔。
那个守了她一夜,给她送来晨食,轻声问她名字,也告诉她自己名字的,冰冷又温柔的人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再次轻轻点了点头,动作轻得像羽毛,眼底却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、极淡极淡的暖意。
房间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,变得温柔了起来。
前一日的疏离与沉默,在一句轻浅的询问,一声温柔的回应,两个名字的交换之间,悄然融化。
卡斯塔看着丝柏凌重新低下头,继续看书的模样,这一次,没有再感到无措,也没有再强行压下心底的柔软。
她缓缓走到桌边,没有靠近,只是在丝柏凌对面的位置,轻轻坐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,没有站在墙边,没有保持距离,而是坐在了丝柏凌的对面,和她共用一张桌子,共享一片窗边的阳光。
皮椅与木地板接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丝柏凌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抬头,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。
她依旧看着书,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,呼吸轻浅,安静温顺。
卡斯塔坐在她对面,没有说话,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垂落的白发,看着她轻颤的睫毛,看着她浅银色的眼眸,看着她纤细的指尖,看着她安静看书的模样,心底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原来,靠近她,不是煎熬,而是心安。
原来,守着这个叫丝柏凌的孩子,看着她安静地看书,温柔地吃饭,轻声地说话,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。
阳光缓缓移动,从桌面移到两人之间,将他们的身影,轻轻裹在一起。
一冷一暖,一硬一柔。
圣骑士长卡斯塔,与容器丝柏凌。
在这间不大不小、安静温暖的房间里,以名字为契,开启了一段不再只有沉默与看守的时光。
卡斯塔知道,自己的铁律,已经彻底碎了。
她不再是单纯看守一件道具的守护者,她守着的,是一个叫丝柏凌的、柔软干净的孩子。
她会记住她的名字,会护着她的安静,会守着她的温柔,会在她需要的时候,轻声回应,会在她吃饭的时候,静静陪伴。
至于教廷的使命,献祭的命运,那些沉重而残酷的东西,卡斯塔选择,暂时将它们压在心底最深处。
至少现在,在这片小小的、安静的天地里,她只想守着她的丝柏凌,守着这片属于她们的、温柔的时光。
丝柏凌依旧在看书,偶尔会轻轻翻一页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卡斯塔坐在对面,静静地看着她,冷灰色的眸子里,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肃杀,只剩下一片温柔的、小心翼翼的守护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,只有阳光流淌的无声声响。
没有人说话,却不再有疏离。
没有人靠近,却早已心生暖意。
丝柏凌知道,她的身边,有了一个叫卡斯塔的守护者。
卡斯塔知道,她的心里,住下了一个叫丝柏凌的孩子。
名字轻浅,却足以打破所有的沉默与隔阂。
初见时的陌生,早已在晨光里,化作了温柔的相伴。
固定的餐食,依旧会准时送来。
不变的生活,依旧在日复一日地继续。
可有些东西,终究不一样了。
当一个人,有了名字,当另一个人,记住了这个名字,一切,便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卡斯塔看着眼前安静看书的丝柏凌,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勾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、温柔的弧度。
她想,这样的时光,若是能再慢一点,再久一点,该多好。
若是能永远,这样安静地守着她,该多好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彩窗上的光,落在丝柏凌的白发上,泛着温柔的莹光。
岁月静好,大抵便是如此。
而这份因名字而起的温柔,才刚刚开始,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,悄然生长,蔓延,填满了每一寸阳光洒落的角落。